捲簾喝了三碗肉粥。
第四碗被江流兒扣下。
「先交代。」
捲簾盯著碗,沒有伸手搶。
神智恢復以後,他也認出了房車裡的人。
西海三太子敖烈。
曾經的天蓬元帥。
西方教降龍伏虎。
還有坐在主位上的三歲孩子。
這個組合讓他一時理不清。
天蓬怎麼變成了黑豬?
西方教羅漢為什麼掛著反面教材工作牌?
大勢至菩薩為什麼趴在地上當白獅子?
最重要的是,負責審問的為什麼是個孩子?
江流兒敲了敲控制玉板。
房車大廳的白玉桌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張審訊台。
林澤的投影從玉板上方升起。
水晶眼鏡。
玄色錦袍。
手裡還拿著一塊遠程測謊玉板。
「線路已接通。」
「證詞將同步錄入江州總站。」
林澤低頭翻開卷宗。
「涉案人姓名。」
捲簾遲疑了一下。
「捲簾。」
「完整職務。」
「原天庭凌霄寶殿捲簾大將。」
測謊玉板亮起綠光。
「修為受損原因。」
捲簾低下頭。
「打碎琉璃盞,被陛下剝奪神職,剔去仙骨。」
玉板仍是綠光。
江流兒把那碗肉粥往自己這邊挪了一寸。
「為什麼打碎?」
捲簾喉結動了動。
「失手。」
測謊玉板亮起黃光。
【陳述不完整。】
捲簾抬頭。
他沒說謊。
可玉板照出了他藏著的那部分記憶。
那場蟠桃宴上,他站了整整十個時辰。
昊天賜下琉璃盞,讓他端著向眾仙敬酒。
他剛彎腰,右腿膝彎便傳來刺痛。
法力在那一刻失去控制。
琉璃盞落地。
隨後便是天兵上前,宣讀罪名,剝奪神職。
所有流程快得不像臨時處置。
「我的右腿,當時出了問題。」
捲簾用手按住膝蓋。
「那地方有一道暗勁。」
「我後來想過,也許是多年站崗留下的舊傷。」
測謊玉板轉為紅光。
【自我欺騙。】
捲簾愣在原地。
大廳里沒人說話。
降龍伏虎也停下了洗抹布的動作。
天蓬抱著胳膊站在灶房門口。
他太熟悉這種手法了。
自己當初被昊天請去喝酒,也是先灌醉,再踹下天庭,最後趕在他開口前宣讀罪名。
「老卷。」
天蓬走了過來。
「你站崗多少年了?」
「三萬六千年。」
「以前腿軟過嗎?」
「沒有。」
「端壞過東西嗎?」
「沒有。」
「為什麼偏偏那天腿疼?」
捲簾沉默。
他忠於天庭。
被打入流沙河後,哪怕七日一次遭受萬劍穿心,他也只怪自己犯錯。
可如今有人把問題一條條擺在桌上,他再想用「失手」蓋過去,已經做不到了。
江流兒問道:「誰離你最近?」
「陛下。」
「他碰過你嗎?」
捲簾閉上眼回憶。
「宴會開始前,陛下說我站得辛苦,親手拍過我的右膝。」
測謊玉板綠光大亮。
林澤提筆記錄。
【昊天具備接觸條件。】
【涉案暗勁位置與接觸位置重合。】
【事後處置流程存在提前準備痕跡。】
捲簾呼吸亂了。
「陛下不會害我。」
紅光亮起。
他猛地攥住手。
「陛下待我有恩。」
紅光仍未熄滅。
江流兒沒有催。
他把肉粥向前推回半寸,卻依舊沒有讓捲簾拿到。
「你可以繼續說。」
捲簾望著粥碗。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我被定罪時,沒有人審問。」
「沒有人檢查膝傷。」
「剔除仙骨的刑具早已放在殿外。」
「押送我的天兵,也提前拿著流沙河方位玉簡。」
每說一句,測謊玉板便亮一次綠光。
捲簾肩膀垮了下去。
他一直不願回想這些細節。
因為想清楚以後,過去三萬六千年的忠誠便沒了落腳處。
天蓬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開點。」
「老豬也是被他坑下來的。」
「你以後少替他找理由,腦子能清醒不少。」
捲簾看向他。
「你也……」
「十斤醉仙翁。」
天蓬掰著蹄指頭說道:「酒沒有質檢章,宴席沒有同桌見證。喝斷片以後,他把老豬踹去太陰星,再用天庭廣播說老豬調戲仙子。」
「幸好老豬命大。」
「現在學院食堂三號灶上班,管吃管住,還有工錢。」
捲簾盯著天蓬胸前的後勤戰鬥員玉牌。
這頭豬活得比他更體面。
至少天蓬沒有再替昊天承擔罪名。
林澤繼續問道:「墜入流沙河以後,誰對你施加萬劍穿心刑罰?」
「天庭刑律陣。」
「陣法由誰掌控?」
「天帝印。」
綠光。
「刑罰期間是否提供療傷?」
「沒有。」
「是否提供食物?」
「沒有。」
「是否告知刑期?」
「沒有。」
「是否允許申訴?」
「沒有。」
林澤算盤響了六次。
每響一次,捲簾的頭便低一分。
這不是刑罰。
這是有意將他的神智磨滅。
讓他變成吃人的水怪。
再等某個預定的人前來收服。
江流兒翻開反詐手冊。
「這叫先製造受害者,再假裝救援。」
「手冊里有。」
「騙子先偷走你家的牛,再牽回來讓你交贖金。」
捲簾苦笑。
「我連牛都不如。」
「牛還有主人報案。」
江流兒指了指自己。
「現在有人報案了。」
捲簾抬起頭。
江流兒將第四碗肉粥推到他面前。
「繼續交代脖子上的頭骨。」
捲簾手掌停在碗邊。
「我神智失控以後,吃過不少東西。」
「有人,有妖,也有水族。」
「九顆頭骨很奇怪。」
「它們入腹以後不會消化,每次我想丟掉,第二天又會回到脖子上。」
「其中有幾顆,帶著佛門氣息。」
林大聖拿出證物袋。
江流兒取出的那顆頭骨,正輕輕震動。
捲簾盯著它看了半晌。
「這顆最早。」
「我墜入流沙河時,砸死了一隻河底老龜。」
「它的龜殼碎了。」
「頭骨卻鑽進了我的手裡。」
「那隻老龜死前,身上有一層金色護命光。」
江流兒眉心的天道護命金符也動了一下。
林澤停下玉筆。
「金色護命光的因果特徵,請詳細描述。」
捲簾說出三處特徵。
投影旁的水晶算盤自行轉動。
一條隱藏多年的輪迴記錄,從地府舊檔案里被調了出來。
記錄最上方只有一行字。
【金蟬子第四世:流沙河玄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