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九很得意。
他能感覺到,青銅門後那尊偉大存在的怒火,被他徹底點燃。
眼前這艘可笑的鐵殼子,和裡面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馬上就要變成冰原上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他,鴉九,將作為「清道夫」,獲得門靈大人的青睞。
向帝釋天少主邀功時,這便是天大的功勞。
想到這裡,他決定再添一把火。
「門靈大人,您久居崑崙,有所不知。」
鴉九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痛惜。
「外界早已禮崩樂壞,那個偽帝更是倒行逆施,以眾生為芻狗,以龍脈為食糧,搞得天怒人怨!」
「不死神藥何等聖潔?若是落入這等狂徒之手,被其污穢之軀吞噬,簡直是對此方天地的最大褻瀆!」
「屆時,只怕整個崑崙的根基,都會因此動搖!」
他一邊說著,一邊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
演技精湛。
青銅門上的冰霜巨臉,似乎被他的「忠誠」打動。
懸浮半空的億萬冰矛,發出嗡嗡顫鳴。
那是即將發射的前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慵懶的、帶著幾分沙啞媚意的聲音,毫無徵兆地,打破了肅殺。
「咯咯咯……」
「這位鳥人先生,說得可真好聽。」
「奴家都快要被你感動哭了呢。」
崑崙子艦,竟然主動解除了隔音屏蔽。
楚瀟瀟那張帶著一絲病態蒼白的俏臉,出現在主舷窗的全息投影上。
她斜斜靠著艦長座椅,把玩著一縷垂下的髮絲。
眼神三分譏誚,七分玩味。
仿佛根本沒看見周圍那些能瞬間將她汽化的冰矛。
鴉九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女人,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
「哼,妖女!還敢巧言令色!」
「你……」
「噓。」
楚瀟瀟豎起食指,輕輕抵在艷紅的唇上。
「鳥人先生,先別急著給奴家扣帽子嘛。」
她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擴音系統,清晰傳遍整片冰原。
「我們姐妹幾個,只是恰好路過此地,被這雄偉的崑崙聖境所吸引,想來瞻仰一番罷了。」
「倒是你,一上來就喊打喊殺,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楚瀟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怎麼?」
「你是怕我們進去之後,發現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嗎?」
鴉九的心,咯噔一下。
不祥的預感,瞬間爬上心頭。
這個女人的話,像一根冰錐,狠狠鑿進他心裡最隱秘的角落。
楚瀟瀟沒給他反應時間,繼續笑道。
「比如說……」
她聲音拖得很長。
「某些人,名為『守護』,實為『監守自盜』。」
「偷偷摸摸地,從崑崙聖境裡,拿了些不該拿的邊角料。」
「用來……污染自己的血脈,修煉些不三不四的邪功。」
「所以,才這麼害怕有『外人』進來查崗。」
她歪了歪頭,笑容甜美。
「一不小心,就把你那點見不得光的老底給揭了,對不對呀?」
轟!
這番話,在鴉九腦海里炸開。
他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面具之下,那雙幽綠色的鬼火,劇烈跳動了一下。
一閃而逝的,是無法掩飾的陰狠,與一絲被徹底戳穿的慌亂。
他自以為完美的偽裝,竟然被這個女人,三言兩語,就撕開了口子!
他們白骨鴉衛一脈,確實在漫長歲月中,偷偷汲取崑崙泄露出的極寒死氣。
用來強化自身的「鴉骨死咒」。
這在古族內部,都是絕對的機密!
她怎麼知道的?!
「你……你血口噴人!」
鴉九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氣急敗壞的顫抖。
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扒光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辱與暴怒。
楚瀟瀟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這麼激動幹什麼?」
「奴家只是隨便猜猜嘛。」
她眨了眨眼,語氣無辜。
「莫非,是被我說中了?」
這副「我就是胡說八道但你反應這麼大肯定是心裡有鬼」的無賴模樣,差點讓鴉九當場氣炸。
而更關鍵的是。
青銅門上,那張冰霜巨臉,沉默了。
它那漠然的「目光」,在崑崙子艦和鴉九之間,來回移動。
億萬冰矛的殺意,減弱了。
楚瀟瀟這手「反間計」,成功在它那純粹的邏輯中,植入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賊喊捉賊?
監守自盜?
對門靈而言,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對崑崙的褻瀆,不可饒恕。
局面,從一邊倒的「審判」,被拉回了微妙的「對峙」。
鴉九又驚又怒。
他意識到,自己掉進了這個女人的語言陷阱。
他正想開口辯解,把髒水潑回去。
就在這時。
一個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堅定意志的聲音,從子艦內傳來。
「門……上……」
是姜以妍!
她不知何時,已掙扎著爬到舷窗邊。
一張俏臉慘白如金紙,兩行血淚從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
但她的額心處,那隻代表「真理之眼」的豎瞳印記,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仿佛燃燒的星辰!
她死死「看」著青銅古門上,那些被歲月磨平、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紋路。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字一頓地,念出了她勘破的遠古秘辛。
「門上……有字……」
「帝……血……」
聲音很輕。
卻像一柄重錘,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口。
子艦內,葉婉清抱著滄月的手臂微微一緊。
冰原上,鴉九臉上的驚怒,驟然凝固。
青銅巨門,無聲震動。
門縫中透出的幽藍光芒,驟然變得無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