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那輛依維柯警車的減震系統正經受著嚴峻的考驗。
車廂后座,鬼刀還在咆哮。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像個破風箱一樣呼哧帶喘,但他依然不肯停歇。他覺得自己的尊嚴正在隨著車輪的滾動,一點點被碾碎在京海的柏油馬路上。
「停車!我要撒尿!我要見大使館!我要人權!」
負責押送的民警被他吵得腦仁疼,回頭就是一嗓子:「憋著!剛才在酒店讓你上廁所你不去,現在想去?沒門!再嚎就把你嘴堵上!」
車子一路飛馳,最終停在了京海國際機場的特殊遣返通道入口。
陸京宴的車緊隨其後。作為案件負責人,他必須親自過來跟邊檢那邊做個交接,確保這個「非法務工人員」能順利登機,滾回老家。
車門打開,冷風灌入。
鬼刀被兩個民警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來。他雙腳被束縛帶捆著,只能一蹦一跳地往前挪,那模樣滑稽得讓人心酸。
看到陸京宴從後面的車上下來,鬼刀原本灰敗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怒火。他猛地掙脫了民警的攙扶,靠在警車旁,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腰杆,試圖找回最後一絲屬於「頂級殺手」的體面。
「陸京宴!」
他嘶吼著,眼神兇狠得像頭絕境中的孤狼,「你以為這樣就能羞辱我嗎?你錯了!我是殺手!是行走在黑暗中的死神!我的意志是鋼鐵澆築的!」
陸京宴手裡拿著那個不僅沒有簽證、甚至連照片都貼歪了的假護照,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省省力氣吧。」
他把護照在手裡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脆響,「都要上飛機了,還給自己加戲呢?剛才在車上沒嚎夠?」
「你懂個屁!」
鬼刀被這輕慢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我是鬼刀!我莫得感情!我從小就在熱帶雨林里跟毒蛇猛獸搏鬥!我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什麼叫殺戮的藝術!」
「你們應該判我無期!應該把我關進那種深海監獄,用最嚴密的手段看管我!而不是像扔垃圾一樣把我遣返!」
「這是對我的侮辱!是對『殺手』這個職業的褻瀆!」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只要聲音夠大,就能掩蓋他即將被當成盲流遣送回國的事實。
周圍路過的機場地勤和旅客紛紛側目,眼神里充滿了看神經病的關愛。
陸京宴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直到他喘著粗氣停下來,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說完了?」
「我……」鬼刀被這一句反問噎得夠嗆。
陸京宴嘆了口氣,打開手裡的假護照,指著上面那個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語氣平靜而殘忍:
「你說你莫得感情,行,這我信。」
「但是,察猜先生,你不僅莫得感情,你還莫得身份證。」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一根針戳破了氣球。
鬼刀愣住了,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瞬間僵硬。
「在華夏,」陸京宴合上護照,用一種給小學生上課的語氣,耐心地科普道,「沒有身份證,你連高鐵票都買不了,連正規的小旅館都住不進去,甚至連感冒了去藥店買盒消炎藥都要實名登記。」
他上前一步,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逼得鬼刀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你以為這裡是熱帶雨林?還是混亂的中東?在這裡,天網覆蓋每一個角落,大數據比你自己還了解你。」
「一個沒有身份證、沒有正當職業、甚至連手機號都沒有實名認證的『黑戶』,還想搞暗殺?」
陸京宴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憐憫,「兄弟,時代變了。你連網約車都打不到,難道打算扛著刀從機場跑去市中心殺人嗎?恐怕你還沒跑出兩公里,就被朝陽群眾舉報給派出所了。」
「所以,別談什麼殺手的尊嚴了。」
陸京宴把那本假護照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回去吧。辦個正經身份證,找個正經班上。殺手這行,在華夏沒前途,真的。」
鬼刀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陸京宴。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說「老子可以偷車」、「老子可以潛伏」。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陸京宴說的是對的。
自從偷渡進來這幾天,他過得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住橋洞,吃泡麵,不敢坐車,不敢住店,連去便利店買包煙都怕被收銀員多看兩眼。
這就是「世界第一殺手」的真實生活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瞬間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他那挺直的腰杆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行了,帶走吧。」
陸京宴對著邊檢警察揮了揮手,「記得跟那邊打個招呼,這人情緒不太穩定,可能有妄想症,建議落地後先送去檢查一下腦子。」
「是!」
兩個警察架起已經徹底如同一灘爛泥的鬼刀,走向了遣返通道。
這一次,鬼刀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叫囂。
他只是在跨過那道安檢門的時候,回過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陸京宴,那眼神里沒有了仇恨,只剩下一種看透紅塵的滄桑和迷茫。
也許,回去找個電子廠上班,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至少有身份證,能坐高鐵。
隨著鬼刀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這場鬧劇終於畫上了一個充滿黑色幽默的句號。
「陸隊,你是真損啊。」
一直憋著笑的趙鐵柱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神特麼『莫得身份證』!你看那小子的臉,都綠成什麼樣了!估計這輩子都有心理陰影了!」
「我這是為了他好。」
陸京宴整理了一下警服,看著窗外起飛的航班,神色淡然,「讓他認清現實,早日改邪歸正,也是我們警察的職責嘛。」
經此一役,陸京宴在京海警界徹底封神。
不僅是因為他抓了多少大人物,更是因為他那種「專治各種不服」的清奇畫風。現在整個京海的犯罪分子,只要聽到「陸京宴」這三個字,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先摸摸兜里有沒有身份證,再反思一下自己有沒有違章停車。
幾天後。
隨著顧延臣越獄案、機場圍攻案以及年會殺手案的陸續結案,特調組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可以稍微松一鬆了。
傍晚,夕陽西下。
特調組辦公室里,大家都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砰!」
雷霆的大嗓門隨著推門聲一起傳了進來。
「同志們!都別急著走!」
雷霆滿面紅光,手裡揮舞著一張批條,「為了慶祝咱們特調組最近連戰連捷,特別是陸隊把那個什麼『鬼刀』給忽悠瘸了,陳局特批了一筆經費!」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云:
「今晚,咱們不吃食堂了!去老街大排檔!烤串管夠,啤酒暢飲!團建!」
「好耶!」
蘇曉曉第一個跳了起來,歡呼雀躍,「我要吃烤生蚝!我要吃十個!」
「沒問題!管夠!」
雷霆哈哈大笑,轉頭看向正在關電腦的陸京宴,「小陸,你沒問題吧?別跟我說你要回家陪老爺子啊,今晚必須去,你是主角!」
陸京宴看著大家期待的眼神,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
「行,聽雷隊的。」
他脫下警服外套,掛在衣架上,換上了一件簡單的便裝夾克。
「正好,我也想嘗嘗,咱們京海的煙火氣。」
夜色漸濃,老街的霓虹燈亮起。
那是屬於普通人的、溫暖而喧囂的夜晚。而對於剛剛經歷了一場場驚心動魄風暴的特調組來說,這或許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