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老街,是這座城市煙火氣最重的地方。
這裡沒有CBD的玻璃幕牆,也沒有豪宅區的森嚴壁壘。有的只是油膩膩的摺疊桌,吱呀作響的塑料凳,以及炭火炙烤孜然羊肉時發出的「滋啦」聲。
對於剛剛經歷了一連串高強度腦力與體力勞動的特調組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老闆!再來五十串羊肉!兩件冰啤酒!要冰得凍牙的那種!」
雷霆扯著嗓子吼了一句,那架勢,比指揮抓捕行動時還要豪邁。他脫掉了警服外套,只穿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露出一身腱子肉,活脫脫一個剛下工的碼頭工人。
「好嘞!馬上來!」
老闆應了一聲,手裡的蒲扇扇得飛起,火星子直冒。
趙鐵柱坐在角落裡,面前已經堆起了一座簽子山。這漢子吃東西不講究細嚼慢咽,擼串跟擼鐵似的,一口一串,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臉上洋溢著單純而滿足的傻笑。
陸京宴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個一次性塑料杯,裡面倒滿了淡黃色的啤酒。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休閒夾克。雖然是在這種充滿了油煙味的大排檔,但他往那兒一坐,脊背挺直,氣質清冷,硬是把這幾塊錢的塑料凳坐出了高定發布會頭排的感覺。
「陸隊,我也敬你一個!」
蘇曉曉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這丫頭今天顯然是高興壞了。平時在局裡,她是整天對著電腦屏幕的技術宅,說話輕聲細語。今天幾杯酒下肚,那張娃娃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膽子也跟著肥了起來。
「這一周,太痛快了!」
蘇曉曉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以前咱們查案子,總是因為這個背景、那個關係,束手束腳。跟著你,才覺得……這才叫當警察!」
說完,她一仰頭,豪爽地把杯子裡的酒幹了。
陸京宴笑了笑,舉杯抿了一口。
「這才哪到哪。以後這種日子還長著呢。」
「對!還長著呢!」
蘇曉曉嘿嘿傻笑,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逐漸熱烈到了頂點。雷霆正在跟隔壁桌的大哥划拳,趙鐵柱正在挑戰第100串羊肉。
突然,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蘇曉曉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桌子掀翻。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空啤酒瓶,另一隻腳搖搖晃晃地踩在了塑料凳上,居高臨下地指著陸京宴,大喊一聲:
「陸京宴!」
這一嗓子,直接把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給喊懵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詫異地看過來。
陸京宴手一抖,酒灑了一半。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站在凳子上、搖搖欲墜的姑娘,眉頭微皺:「曉曉,你喝多了,下來。」
「我沒醉!」
蘇曉曉用力揮舞著手裡的酒瓶,把它當成了麥克風,小臉通紅,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陸京宴,裡面燃燒著某種被酒精點燃的火焰。
「我有話要說!不對,我有歌要唱!」
還沒等陸京宴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就這樣被你征服——!!!」
破音了。
但這並不妨礙那高亢的歌聲穿透嘈雜的人群,直擊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
「切斷了所有退路——!!!」
蘇曉曉一邊唱,一邊踉踉蹌蹌地揮舞著手臂,眼神迷離而狂熱,仿佛在進行一場個人的巡迴演唱會。
「我的心情是堅固——!!!」
「我的決定是糊塗——!!!」
全場死寂。
就連隔壁桌划拳的大哥都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僵住了,嘴裡那句「五魁首」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趙鐵柱手裡的肉串掉在了桌上。
雷霆張大了嘴巴,看看蘇曉曉,又看看陸京宴,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這歌詞……
這意境……
這指名道姓的「征服」……
只要不是聾子,都能聽出這姑娘是在借酒勁表白啊!
陸京宴坐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個塑料杯,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名為「尷尬」的裂痕。
他想過會被暗殺,想過會被投訴,甚至想過會被家裡斷了經濟來源。
但他唯獨沒想過,會被自己的下屬,在大排檔,站在塑料凳上,當著幾十號人的面,唱《征服》。
這比面對十萬將士還要讓人頭大。
「曉曉,別唱了……」
陸京宴站起身,想要把這個已經徹底放飛自我的姑娘拉下來。
「我就要唱!」
蘇曉曉躲開他的手,唱得更加撕心裂肺,眼角甚至還泛起了淚花,「就這樣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
最後那個「毒」字,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直到她那口氣徹底用完。
「好!」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周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食客們瞬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姑娘好樣的!敢愛敢恨!」
「那個帥哥!人家都唱征服了,你還愣著幹嘛?從了唄!」
在一片起鬨聲中,蘇曉曉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凳子上直直地栽了下來。
「小心!」
陸京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接住了她。
溫軟的身體撞進懷裡,帶著濃烈的酒氣和少女特有的洗髮水香味。
蘇曉曉順勢死死抱住了陸京宴的腰,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怎麼也不肯撒手。
她的臉埋在陸京宴的胸口,滾燙的呼吸透過薄薄的T恤,噴灑在他的皮膚上。
「陸隊……」
她呢喃著,聲音軟糯得像是一隻迷路的小貓,「我……我想……」
陸京宴身體僵硬,雙手懸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他感受著懷裡人的體溫,聽著周圍同事們壓抑的低笑聲,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用「絕對理智」來分析當下的局面。
推開?太傷人。
抱著?不合規矩。
就在他猶豫的這零點幾秒里,蘇曉曉猛地抬起頭。
那雙醉眼朦朧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陸京宴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她墊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極其曖昧的聲音說道:
「我想……吐……」
陸京宴:「……」
「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