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陸京宴的身體繃得筆直,像根剛打進地里的水泥樁子。
他屏住呼吸,甚至已經做好了這身阿瑪尼夾克報廢的心理準備,腦海里飛速計算著乾洗店的去漬費能不能找蘇曉曉報銷。
然而,預想中的「飛流直下」並沒有發生。
「嗝——」
蘇曉曉把臉埋在他胸口,極其響亮、極其滿足地打了個酒嗝。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孜然羊肉和啤酒發酵味道的熱氣,透過薄薄的衣料,精準地噴在了陸京宴的鎖骨上。
陸京宴:「……」
危機解除,但新的危機又來了。
打完嗝的蘇曉曉似乎覺得這個姿勢很舒服,不僅沒鬆手,反而像只樹袋熊一樣,手腳並用地掛在了他身上。
她的臉還在他胸口蹭了蹭,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夢話:
「硬……這枕頭真硬……不過挺暖和……」
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安靜而詭異。
幾桌食客停下了擼串的手,趙鐵柱嘴裡叼著簽子忘了拔,就連在那邊划拳的雷霆都瞪大了眼睛,手裡舉著的杯子懸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
「鐵柱,把簽子放下,我有話問你。」
趙鐵柱一愣,趕緊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應道:「陸隊,你說,我聽著呢。是不是要我幫忙叫嫂……哦不,叫蘇警官的車?」
「不是。」
陸京宴搖了搖頭,神色凝重,仿佛正在探討一起特大刑事案件的定性問題。
「你幫我參謀一下。」
他指了指掛在自己身上、正試圖把口水蹭在他衣服上的蘇曉曉,語氣嚴肅且學術: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四條,猥褻他人的,或者在公共場所故意裸露身體,情節惡劣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趙鐵柱:「?」
周圍吃瓜群眾:「??」
陸京宴眉頭緊鎖,繼續進行著他的法律條文檢索與匹配:
「雖然她沒有裸露身體,但這種違背當事人(我)意願,強行進行肢體接觸、且伴有言語調戲(說我是枕頭)的行為,是否已經構成了法律意義上的猥褻?」
「還有。」
他又補充了一點,眼神里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我們在非工作時間聚餐,但也屬於集體活動範疇。下屬借酒勁對上級進行這種程度的……身體侵犯,算不算職場性騷擾?我是不是應該現在就給紀委打電話報備一下,免得以後說不清楚?」
「噗——」
趙鐵柱剛喝進去的一口啤酒,直接從鼻孔里噴了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著,臉漲成了豬肝色,看著陸京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來自外星的生物。
大哥!
人家姑娘投懷送抱,你在跟我想這是不是職場騷擾?還要報備紀委?
你這腦迴路是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吧!
「陸……咳咳……陸隊……」
趙鐵柱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憋笑憋得肚子疼,「那個……我覺得吧,這頂多算……算酒後失態。紀委管天管地,也不管人家姑娘喝多了抱領導大腿吧?」
「是嗎?」
陸京宴有些懷疑,「但為了避嫌,還是得按規矩辦。」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蘇曉曉的腦門,試圖把她推開。
「蘇曉曉同志,請你自重。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警務人員行為規範。」
「唔……別吵……」
蘇曉曉不滿地嘟囔一聲,反而抱得更緊了,甚至還伸出爪子在他腰上的癢肉抓了一把,「枕頭別動……我要睡覺……」
陸京宴渾身一僵,像被點了穴一樣。
「趙鐵柱!」
他終於破防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別看戲了!趕緊把她弄走!這是命令!」
「是是是!」
趙鐵柱再也不敢看熱鬧了,趕緊放下酒杯沖了過來。
他像拔蘿蔔一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像八爪魚一樣吸在陸京宴身上的蘇曉曉給扒拉下來。
「曉曉!醒醒!別睡了!」
蘇曉曉離了「熱源」,不滿地哼唧了兩聲,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上滑。
陸京宴眼疾手快,一把脫下身上的夾克外套。
「別讓她倒地上,有損警隊形象。」
他拿著外套,動作熟練得像是要打包一個犯罪嫌疑人。只見他雙手一抖,外套展開,瞬間將蘇曉曉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子。
然後,他迅速系好扣子,又把袖子在她身後打了個死結。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僅用了三秒。
蘇曉曉瞬間變成了一個在那兒晃悠的「粽子」。
「呼……」
陸京宴鬆了口氣,退後兩步,保持了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他轉頭看向另一桌正笑得前仰後合的幾名女警。
「小劉,小王。」
「到!」兩名女警趕緊站起來,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
「交給你們個任務。」
陸京宴指了指那個還在扭動的「蘇氏粽子」,一臉正氣,「把她安全送回家,務必交到她父母手裡。還有,告訴她父母,明天讓她寫一份五千字的檢討,深刻反省自己酒後失態、騷擾上級的錯誤行為。」
「噗……是!陸隊!」
女警們忍著笑,一左一右架起蘇曉曉,像是押送犯人一樣往路邊的計程車走去。
「陸隊……我不走……我還要唱……」
蘇曉曉被塞進車裡時還在含糊不清地喊著,但隨著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世界終於清靜了。
陸京宴整理了一下身上被蹭亂的T恤,重新坐回塑料凳上,端起那杯沒喝完的啤酒,一口氣幹了。
「這聚餐,比抓逃犯還累。」
他搖了搖頭,看向對面目瞪口呆的雷霆和趙鐵柱,「你們怎麼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雷霆豎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嘆:「小陸,你是真男人。真的,我這輩子沒服過誰,你是第一個。」
把曖昧變成案情分析,把擁抱變成捆綁拘留。
這境界,吾輩楷模啊!
……
第二天一早,市局特調組會議室。
氣氛異常嚴肅。
蘇曉曉坐在角落裡,腦袋低得快要埋進桌肚子裡。她宿醉未醒,頭疼欲裂,更重要的是,昨晚的記憶片段正在一點點攻擊她的大腦。
唱征服……抱大腿……喊陸京宴枕頭……
她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順便把昨晚那個自己給掐死。
「今天的晨會,主要強調一點。」
陸京宴坐在首位,換回了那身筆挺的警服,神色冷峻,絲毫看不出昨晚的狼狽。
他敲了敲黑板,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聚餐紀律】。
「以後部門聚餐,嚴禁過量飲酒。特別是某些同志,酒品極差,嚴重影響了隊伍的純潔性和紀律性。」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角落裡的蘇曉曉,「這種把上級當枕頭、把酒瓶當話筒的行為,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下不為例。」
蘇曉曉把頭埋得更低了,耳根子紅得像熟透的蝦子。
「好了,散會。」
陸京宴合上筆記本,並沒有過多苛責,畢竟那五千字檢討還沒交上來呢。
他看了看表,拿起車鑰匙。
「我去趟省廳送材料,有什麼事打我電話。」
走出警局,清晨的陽光灑在街道上,給這座城市鍍上了一層金邊。
陸京宴開著他那輛低調的黑色奧迪,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
車廂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心情還算不錯。昨晚的插曲雖然尷尬,但好歹沒出什麼大亂子,特調組的凝聚力(看戲的熱情)似乎也提高了不少。
車子拐過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前面是著名的「碰瓷高發路段」——解放路。
雖然因為最近嚴打,這種現象已經少了很多,但陸京宴還是習慣性地放慢了車速,腳搭在了剎車上。
就在這時。
路邊的綠化帶里,突然竄出了一個灰色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舊布衫、滿頭銀髮的老太太。
她的動作極快,身手矯健得根本不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只見她一個助跑,然後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極其絲滑、極其精準地朝著陸京宴的車頭——
飄了過來。
沒錯,是飄。
那種違反地心引力的滯空感,讓擁有【神級駕駛技術】的陸京宴都愣了一下。
「吱——!」
陸京宴一腳剎車踩死。
雖然車速本來就不快,但慣性還是讓車身猛地一頓,停在了斑馬線前。
而在車頭前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那個老太太已經躺好了。
她躺得四平八穩,姿勢優雅,甚至還貼心地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撞飛出去的一樣。
然後,一聲中氣十足的慘叫響徹雲霄:
「哎喲——!撞死人啦!警察打人啦!」
陸京宴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行車記錄儀里那段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假摔視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年頭,碰瓷的都這麼卷了嗎?
不僅要拼演技,還要拼輕功?
有意思。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邁出了那條修長的腿。
「大娘,您這身法,不去參加奧運會體操項目,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