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廢棄碼頭。
鹹濕的海風卷著幾片塑膠袋,在空曠的水泥場地上打著轉。
三輛塗裝黑白相間的特警防爆車,拉著刺耳的警笛,一個急剎橫在了貨櫃通道入口。
車門「嘩啦」一聲推開。
趙鐵柱全副武裝地跳下車,手裡端著那把鋥亮的多管加特林,銅黃色的彈鏈在陽光下閃爍著駭人的殺氣。
「都給老子雙手抱頭!誰敢動一下,老子把他打成篩子!」
趙鐵柱扯著破鑼嗓子發出一聲震天怒吼,殺氣騰騰地衝進碼頭腹地。
然後,他像一截木樁子一樣,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預想中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黑幫火拼大場面根本沒有出現。
反倒是碼頭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兩百多張紅色塑料方凳。
左邊坐著一百多個光膀子、紋著青龍的大漢。
右邊坐著一百多個穿黑背心、雕著下山虎的壯漢。
三百號人排排坐,吃果果。
不僅沒人抽菸罵娘,甚至每個人手裡都捧著個印著「好好學習」的不鏽鋼保溫杯。
場地正中間,擺著一張鋪了紅絲絨桌布的長條摺疊桌。
青龍幫老大光頭強和黑虎幫老大獨眼龍,正面對面坐著。
兩人中間沒有砍刀,沒有鋼管。
只有三台正在瘋狂列印小票的驗鈔機,以及兩個戴著厚底眼鏡、瘋狂敲擊筆記本電腦的註冊會計師。
陸京宴踩著戰術靴,不緊不慢地從防爆車裡走下來。
他深邃的黑眸掃過這詭異至極的畫面,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單手按下趙鐵柱那還指著天空的加特林槍管,邁步朝長桌走去。
只聽獨眼龍猛地一拍桌子,粗獷的聲音響徹碼頭。
「放你娘的連環螺旋屁!」
「光頭強,你少拿不可抗力來忽悠老子!」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條規定,當事人遲延履行後發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違約責任!」
獨眼龍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粗壯的手指重重戳在一本翻得起毛邊的《民法典》上。
「這三號倉庫的租賃權,你丫上個月就到期了。」
「超期的這二十五天,按照合同約定的日千分之三支付違約金,你得賠我三十萬!」
光頭強也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大花臂在空氣中用力一揮。
「老子不懂法嗎?你這叫高利貸!」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民法典》合同編的解釋里寫得清清楚楚!」
「違約金超過造成損失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認定為過分高於造成的損失。」
「你這破倉庫漏風又漏雨,你哪來三十萬的實際損失?」
光頭強轉頭沖旁邊的會計吼道:「李師爺,給他算!按LPR的四倍算!一分錢也別想多訛老子!」
看著兩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黑道大佬,此刻像菜市場大媽一樣為了小數點後兩位的滯納金爭得面紅耳赤。
趙鐵柱只覺得自己的三觀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老大……這……這特麼還是黑社會嗎?」
趙鐵柱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俺以前掃黑除惡的時候,他們可是連《未成年人保護法》都不放在眼裡的狠角色啊。」
「時代變了,鐵柱。」
光頭強和獨眼龍轉頭一看。
當認出那張讓無數修真大佬和狂少贅婿聞風喪膽的臉時。
兩個加起來快五百斤的黑道頭目,嚇得渾身肥肉猛地一哆嗦。
「陸……陸閻王!」
不對,是陸警官!
光頭強反應極快,一腳踹翻了椅子,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他雙手在褲腿上拼命搓了搓,從兜里掏出一盒軟中華,恭恭敬敬地遞了一根過去。
「陸組長!青天大老爺啊!您怎麼親自來這種小地方視察指導工作了?」
獨眼龍也趕緊倒了杯熱茶,諂媚地端到陸京宴面前。
「就是就是,陸組長您放心,我們今天絕對沒有聚眾鬥毆!」
「我們這就是普通的民事經濟糾紛調解會,絕對文明,絕對合法!」
陸京宴沒有接煙,也沒有接茶。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桌上那本被畫滿螢光筆重點的《民法典》。
「沒鬥毆?那你們帶三百號人來這吹海風乾什麼?」
陸京宴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沉悶的壓迫感。
「知道《治安管理處罰法》里的非法集會怎麼定性嗎?」
「知道知道!所以我們提前備了案的!」
光頭強趕緊從腋下夾著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申請表。
「您看,這是我們在城西街道辦申請的『大型露天普法交流與企業團建活動』審批單。」
「這三百個兄弟,全是我們物流公司的合法註冊員工,今天算是帶薪休假來旁聽法律講座的!」
趙鐵柱一把奪過那張審批單,瞪著牛眼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徹底無語了。
連特麼街道辦的章都是真的!
陸京宴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荒誕感,但面上依然冷若冰霜。
那他就用正常的法治手段來陪他們玩。
「既然是民事糾紛,吵出結果了嗎?」陸京宴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儼然一副調解員的架勢。
「報告陸組長,這老小子敲詐勒索!三十萬違約金根本不合理!」光頭強趕緊告狀。
「我這叫契約精神!白紙黑字寫著的!」獨眼龍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行了,都閉嘴。」
陸京宴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直接動用【絕對理智】的法典知識庫。
「倉庫租賃屬於非特殊性商業合同。」
「鑑於黑虎幫並沒有提供實際損失超過五萬元的財務證明。」
「按照公平原則,違約金定為八萬。今天之內結清,有問題嗎?」
陸京宴深邃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陸組長英明神武!」
光頭強如蒙大赦,直接掏出手機:「獨眼龍,收款碼亮出來,老子現在就掃給你!」
「滴!支付寶到帳,八萬元。」
隨著清脆的提示音響起,一場隨時可能引發血案的黑幫火拼,就這麼以極其詭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三百個大漢整齊劃一地站起身,齊刷刷地朝著陸京宴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謝謝陸警官普法教育!」
吼聲震天動地,甚至連海鷗都被嚇飛了。
陸京宴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起身朝防爆車走去。
他實在不想再看這群戴著大金鍊子的小豬佩奇們繼續表演普法相聲了。
「收隊。把加特林塞回車底吃灰吧。」
陸京宴拍了拍趙鐵柱僵硬的肩膀,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老大,俺感覺俺失業了。」
趙鐵柱委屈巴巴地抱著槍,「這幫混混都開始研究合同法了,俺那一身肌肉還有什麼用武之地啊?」
就在這時,陸京宴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留在局裡監控全市治安數據的蘇曉曉打來的。
陸京宴按下接聽鍵,剛準備吩咐她訂兩份盒飯。
電話那頭就傳來了蘇曉曉極度亢奮,甚至有些變調的尖叫聲。
「老大!別調解了!出大樂子了!」
「什麼事大驚小怪的?」陸京宴眉頭微皺。
「重磅消息!絕世重磅!」
蘇曉曉在電話里激動得直拍桌子。
「城北那個最兇殘、手底下背著好幾條人命的黑幫團伙,『嗜血堂』。」
「他們全員出動了!」
趙鐵柱聞言,眼睛瞬間亮了,猛地拉動了加特林的槍栓。
「嗜血堂?他們是不是去搶銀行了?俺終於能開火了嗎!」
「開你個大頭鬼啊!」
蘇曉曉的聲音通過車載藍牙,清晰地迴蕩在整個廢棄碼頭上。
「嗜血堂的堂主刀疤強,帶著手下的四大金剛和一百號馬仔。」
「剛才集體西裝革履地衝進了市工商局的大廳!」
陸京宴打開車門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抹極其古怪的神色。
「去工商局砸場子?這罪名可不小。」
「不是砸場子!」
蘇曉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平復自己那稀碎的世界觀。
「刀疤強把砍刀和土銃全上交了。」
「他們排著整齊的長隊,去工商窗口註冊了一家名為『紅心向陽』的合法物流安保公司。」
「聽說刀疤強還在窗口當眾發誓,今年年底之前,必須帶領全幫兄弟考下初級會計師資格證!」
「還說以後誰敢偷漏稅,就要按幫規三刀六洞!」
清晨的海風瞬間變得有些凌亂。
陸京宴站在防爆車旁,抬頭看著天空中那幾隻盤旋的海鷗。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聲冷笑。
「黑幫老大轉型考會計證?」
「有意思。鐵柱,掉頭。」
「走,咱們去城北給這位立志做合法納稅人的刀疤強堂主,送一份特別的開業大禮。」
趙鐵柱一腳油門踩到底,防爆車發出一聲咆哮衝出碼頭。
「老大,咱們送什麼大禮啊?送手銬還是送防彈衣?」
「送兩百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陸京宴冷哼一聲。
「既然他這麼愛學習,我得親自去檢查一下他的算帳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