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那是黑色鋼筆摔在冰冷大理石上的脆響,墨水濺開,宛如一朵盛開在極寒之地的黑色曼陀羅。
陸京宴保持著抓握對講機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老大!你聽見了嗎?老大!」
趙鐵柱帶著哭腔的吼聲從電流聲中拼命擠出來,震顫著陸京宴的耳膜。
秦明月從未見過這樣的陸京宴。
這位面對高維入侵面不改色、面對生死博弈穩如老狗的特調組長,此刻眼底的淡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陸組長?」秦明月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下一秒,陸京宴動了。
他沒有跑向電梯,而是發瘋一般沖向了窗邊。
在秦明月驚恐的驚呼聲中,他單手撐住窗沿,整個人如同一頭受驚的黑豹,直接從三樓的窗口翻躍而下。
「砰!」
沉重的落地聲震得花壇的泥土飛揚。
陸京宴翻滾卸力,起身後連頭都沒回,徑直跨上了那輛還沒熄火的黑色防爆越野車。
引擎爆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咆哮,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鼻的焦臭煙霧。
越野車化作一道黑色殘影,直接撞碎了省廳大院的自動伸縮門,沖向了死寂的街頭。
快一點。
再特麼快一點!
陸京宴死死捏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恐怖的慘白。
【絕對理智】的被動在瘋狂跳動,試圖強行撫平他紊亂的心跳,可他卻第一次覺得這光環如此礙眼。
那種心臟被無形巨手生生攥住的窒息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半小時的路程,他硬生生用了不到十分鐘。
市郊的一處廢棄工廠外,硝煙還未散盡。
幾輛滿是泥濘的警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遠處是一個被炸塌了大半的簡易鐵皮屋。
「老大……在那邊……」
一名滿臉灰土的小警察顫抖著指向廢墟中央。
陸京宴推開車門,腳下的戰術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他推開圍攏的人群。
視線穿過散亂的排爆器材,最後定格在了那一抹刺眼的鮮紅上。
趙鐵柱跪坐在地上,渾身被濃煙燻得漆黑,正不知所措地托著蘇曉曉的肩膀。
蘇曉曉那身筆挺的警服此刻已經變得破爛不堪。
原本白皙乾淨的側臉被一道深可見骨的劃痕貫穿,殷紅的血順著她的下頜線,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雙眼緊閉,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台記錄了所有系統宿主名單的戰術硬碟。
「老大……」趙鐵柱抬頭,一張老臉哭成了花貓,「都怪俺,俺沒發現那瘋子在硬碟盒底下接了物理感壓雷。」
趙鐵柱一邊抽泣,一邊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曉曉推開了俺,還護住了名單……她……」
陸京宴沒有說話,他只是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蘇曉曉從趙鐵柱懷裡接過來。
就在他的雙手觸碰到蘇曉曉那有些冰冷肩膀的瞬間。
陸京宴那雙穩如泰山、能從千米外狙擊罪犯的手,竟然不可遏制地發抖了。
這種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肘,最後傳遍全身。
「曉曉,醒醒。」
他低聲呢喃著,嗓音沙啞得仿佛被砂紙磨過。
蘇曉曉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呼吸在提醒他,這丫頭還沒走。
陸京宴看著她那被硝煙燻黑的長髮,還有那張總是喜歡吐槽、總是充滿活力的臉龐,此刻卻變得如此死寂。
一種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緒,正順著他的脊梁骨瘋狂攀升,幾乎要衝破法治的禁錮。
「救護車呢?」
陸京宴猛地抬頭,眼眶中布滿了細密的猩紅血絲。
他的咆哮聲讓周圍所有的特警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快了!已經到路口了!」
遠處,悽厲的急救笛聲終於撕開了郊區的寧靜。
白色的救護車呼嘯而至。
陸京宴親自抱著蘇曉曉,一步步走上接應的醫療床。
他沒有下車,而是跟著鑽進了擁擠的救護車廂。
「我是家屬,也是她的直接上級。」
面對護士的阻攔,陸京宴只是冷冷地投過去一個眼神,便讓對方乖乖閉了嘴。
救護車在街道上瘋狂穿行。
車廂內,氧氣泵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
陸京宴坐在狹窄的摺疊凳上,身體前傾。
他那雙常年握槍、寫逮捕令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著蘇曉曉那隻沾滿灰塵的小手。
那么小,那麼軟。
卻在剛才那個瞬間,擋在了死亡和希望的交界線上。
「你不是一直想休假嗎?」
陸京宴盯著她毫無生氣的臉龐,語氣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等你醒了,我特批你帶薪年假,去哪兒玩都行。」
「只要你睜開眼,哪怕把省廳的慶功酒換成你最愛喝的奶茶……」
一向毒舌、理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陸大組長,此刻語無倫次地像個孩子。
他抬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這座城市的安寧保住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系統破碎了。
那些不可一世的主角們正排著隊走入大牢。
可他卻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救護車的一個急剎,將他拉回了現實。
京海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大樓。
綠色的急救通道早已被提前清空,秦明月帶著最頂尖的外科團隊早就在門口等候。
「人交給我,陸京宴,你在外面等著。」
秦明月看了一眼陸京宴猩紅的眼眶,沒有多說廢話,指揮著護士將蘇曉曉推入。
「哐當!」
手術室上方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瞬間亮起。
那抹血色的紅光投射在陸京宴的瞳孔里,宛如一場永不落幕的噩夢。
陸京宴背靠著冰冷的白牆,緩緩滑坐在排椅上。
他的身上還沾著蘇曉曉的血,已經乾涸,變成了暗褐色的斑塊。
「老大,醫生說曉曉避開了核心爆點,應該是內臟受了震盪,還有失血過多。」
趙鐵柱蹲在他身邊,小聲地安慰著,聲音里依舊帶著哭腔。
陸京宴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雙手。
指縫裡還殘留著火藥的餘味。
「鐵柱。」
陸京宴緩緩開口,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那些殘餘的黑客宿主,還有那些躲在陰影里沒清理乾淨的垃圾。」
「我一個都不會留。」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規則之光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
以前,他是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而抓人。
而現在,在那份純粹的法治信仰中,多了一種名為「守護」的極度瘋狂。
他要讓這些妄圖在法治社會撕開傷口的殘渣,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哪怕是追到高維空間的盡頭,他也要把這筆血債一筆筆討回來。
走廊的盡頭,手術燈依然鮮紅如血。
在這個京海市最平靜、也最不平靜的清晨。
這位曾經被戲稱為「活閻王」的男人,終於有了他真正的軟肋。
陸京宴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門,在心裡發出了穿越以來最沉重的誓言。
只要他陸京宴還活著。
這世間,再無任何東西能傷害她。
手術室外的鐘表滴答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陸京宴的心尖上凌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成了永恆。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一名護士急匆匆地跑出來大喊:
「病人失血過多,血庫里RH陰性熊貓血告急!誰是這個血型?」
陸京宴幾乎是瞬間從排椅上彈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扯開了自己戰術襯衫的袖口。
動作果斷得像是在拉動衝鋒鎗的槍栓。
他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護士,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抽我的,要多少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