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民醫院,特護病房外的採血室。
白熾燈的光線冷得像冰。
陸京宴靠在那張略顯單薄的藍色採血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絕不彎折的標槍。
他的左臂平擱在扶手上,袖口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極具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一根透明的軟管連接著他的靜脈,暗紅色的血液正順著管壁,緩慢而堅定地流向那個輕微晃動的儲血袋。
「陸組長,您已經捐獻了四百毫升了,那是法定上限。」
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輕顫,她甚至不敢直視陸京宴那雙猩紅的眼睛。
此刻的陸京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額角隱約跳動的青筋。
但他的目光卻堅硬,透過採血室和病房之間的那一層厚厚的觀察窗,死死鎖定了裡面。
隔壁的重症監護室內,蘇曉曉安安靜靜地躺在藍色的無菌被單下。
由於失血過多,那張平日裡總是嘰嘰喳喳、紅潤活潑的俏臉,此刻灰敗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白紙。
「繼續抽。」
陸京宴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打磨。
護士縮了縮脖子,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旁邊的儀器,「可是您的血壓……」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半小時後,採血終於結束。
陸京宴推開了護士遞過來的營養液,甚至連棉簽都沒按多久,就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由於起得太猛,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瞬間擊中了他的後腦勺。
視線模糊了一個剎那,天旋地轉間,他單手扶住了冰冷的白牆。
「陸組長!您得臥床休息至少兩個小時!」
「滾開。」
陸京宴一把推開了過來攙扶的警員,動作雖然有些虛浮,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戾氣卻絲毫不減。
他搖了搖沉重的腦袋,一步步挪到了蘇曉曉的病床前。
病房內,淡淡的蘇合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陸京宴拉過一張摺疊椅,動作僵硬地坐了下來。
他盯著蘇曉曉那微弱起伏的胸口,原本紊亂的心跳,竟然在這一刻詭異地趨於平緩。
作為一個擁有【絕對理智】規則級被動的執法者,他習慣性地開始在腦海里復盤剛才的情緒波動。
「心率峰值曾一度達到150bpm,伴隨手部震顫,瞳孔收縮幅度超出正常閾值。」
陸京宴在心底默默計算著,眼神冷靜得像是在寫一份枯燥的結案報告。
「這種生理反應,通常出現在人類極度恐慌或應激狀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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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慌?是因為那個黑客留下的名單還沒處理完嗎?」
「不。名單已經在蘇曉曉懷裡那個硬碟里了,證據鏈已經閉環。」
「那麼……是因為蘇曉曉的傷勢超出了我的掌控?」
陸京宴微微低頭,視線落在蘇曉曉那隻插著輸液管的小手上。
他試圖用邏輯和法典去解釋這種幾乎要讓他破防的焦躁。
「作為特調組組長,保護每一位在職警員的安全是我的核心KPI。」
「蘇曉曉是系統收繳任務的技術核心,她的受損會直接導致第二階段清繳工作的延時。」
「所以,這種慌亂是對國家公共資產流失的痛心,是對法治進程受阻的焦慮。」
「沒錯,這僅僅是因為責任感。」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成功地在內心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邏輯自洽。
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對自己點了點頭,覺得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
「咯吱——」
病房沉重的防爆門被人頂開了。
「老大,秦法醫說你瘋了,把自己當血泵了?」
趙鐵柱扯著嗓子,雖然壓低了聲線,但那大嗓門還是震得天花板灰塵亂掉。
他把保溫桶重重拍在桌子上,掀開蓋子,露出了裡面一整桶黑糊糊、甚至在冒著某種不明氣泡的豬肝粥。
「俺連夜讓局裡食堂那個大師傅給做的。說是大補,你趕緊給俺造了!」
陸京宴嫌棄地瞥了一眼那桶粥,「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你瞅瞅你那臉,比停屍房裡剛推出來的還要白!」
趙鐵柱一屁股坐在床尾,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蘇曉曉,眼圈又開始發紅。
「曉曉這丫頭也真是……平時連打針都怕疼,這回居然敢去撲炸彈。」
他轉過頭,看著陸京宴那雙一直沒離開過蘇曉曉的眼睛,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哎?老大,你臉紅啥啊?」
陸京宴僵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這是失血後的代償性充血,醫學常識懂不懂?」
「當代償性能充到耳朵根子上去?」
趙鐵柱不屑地翻了個白眼,他雖然長得粗,但心思可一點不瞎。
「老大,俺跟了你這麼多年,你以前抓修羅殿主的時候,衣服被子彈打成篩子你都沒皺下眉。」
「今天曉曉還沒咽氣呢,你就把警官證都差點捏裂了。」
「俺看你這不叫責任感,你這是心尖尖被人剜了一塊吧?」
陸京宴的麵皮微微一抽。
他猛地轉過身,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趙鐵柱,語速極快地發動了「陸氏毒舌」。
「趙鐵柱,看來你很閒。市郊那個黑客的餘黨抓完了嗎?」
「那份關於物理強酸炸彈的成分報告你寫了嗎?」
「如果半小時內我沒在內網上看到你的案件進度,我就按消極怠工關你十五天緊閉。」
趙鐵柱一聽「寫報告」,老臉頓時苦成了苦瓜。
他嘟囔著站起身,往外挪了兩步,「寫寫寫,這就回去憋字兒。」
快走到門口時,鐵柱又回過頭,嘿嘿一笑。
「老大,承認自己動心了又不丟人。畢竟曉曉這丫頭,除了脾氣倔點,長得確實比那些妖怪強多了。」
「滾!」
陸京宴放下杯子,重新看向蘇曉曉。
「心動嗎?」
他在心裡自嘲地問了自己一句,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苦澀的弧度。
他是一個穿越者,更是一個只信奉絕對理智的「法治狂魔」。
在這個畸形的小說融合位面里,他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冷酷的審判者,一個高高在上的局外人。
他把所有人都看成數據,看成一個個等待被法律裁決的罪犯或者保護對象。
可偏偏這個總是拿著平板電腦、喜歡在背後吐槽他「陸閻王」的丫頭。
像是一道無法解析的亂碼,強行併入了他的系統,擾亂了他的所有算法。
「真麻煩。」
陸京宴低聲呢喃著。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蘇曉曉那蒼白的額頭,幫她撥開那幾縷被冷汗浸透的髮絲。
但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病床上,那隻原本冰冷僵硬的小手,突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陸京宴渾身的毛孔瞬間張開。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蘇曉曉那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是一隻正準備破繭而出的蝴蝶。
她那乾裂的嘴唇發出一聲細微的、像貓叫一樣的呢喃。
「疼……」
陸京宴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由於起得太猛,剛抽完血的身體發出一陣強烈的抗議。
他顧不上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大手直接覆蓋在了蘇曉曉的手背上。
「曉曉?蘇曉曉!聽得到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那種快要溢出來的顫抖與狂喜。
蘇曉曉在光線的刺激下,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神一開始是渙散的,像是迷失在濃霧中的路人。
隨後,那雙清亮的瞳孔一點點聚焦。
窗外的黎明之光恰好在此時破雲而出,灑在了病床前的那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滿臉胡茬、眼神布滿血絲、臉色比她還要蒼白幾分的男人。
他那身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特戰服已經全是皺褶,胸口的勳章甚至都掛歪了。
但在蘇曉曉的視野里,這個平時冷酷得像塊頑石的男人,此刻正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關切。
「陸……陸組長?」
蘇曉曉虛弱地開口,聲音很輕,卻準確地敲擊在陸京宴的心尖上。
陸京宴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股「絕對理智」的邏輯大牆。
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他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職業性的問候,通通被卡在了喉嚨里。
「你怎麼在這兒……」蘇曉曉眨了眨眼,似乎還有些迷糊,「你沒受賄吧?怎麼臉色白成這樣?」
陸京宴聽著那熟悉的吐槽味兒,提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冷著臉,把那隻手縮了回來,重新恢復了那副高傲毒舌的模樣。
「我臉色白是因為給你捐了六百毫升血,那可是按照目前的黑市行情,值你半年的獎金。」
陸京宴伸手幫她按響了呼叫鈴,順手拿起那桶豬肝粥。
「既然醒了,就把這桶垃圾粥喝了,別浪費了趙鐵柱那傢伙的一片苦心。」
蘇曉曉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樣子,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看著陸京宴手裡那碗黑乎乎的粥,鼻子酸酸的,聲音卻還是帶著調皮。
「陸隊,你老實交代,這粥里你是不是偷偷加毒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