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大排檔散發著孜然和羊肉串的濃郁香氣。
共享單車的車鈴聲,在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小巷裡清脆作響。
「叮鈴鈴——」
陸京宴大長腿撐著地,單車前輪堪堪避開一個沒蓋嚴實的下水道井蓋。
車鏈條缺了機油,蹬起來嘎吱嘎吱響。
蘇曉曉坐在硬邦邦的后座上。雙手環著男人的腰,臉頰貼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警服。
「哎喲,顛死我了。」她揉了揉被顛疼的屁股,小聲嘟囔。
「減速帶。」陸京宴回了一句。
他握著掉了一半橡膠套的車把手,捏住剎車。車閘摩擦著鋼圈,發出刺耳的尖嘯。
兩人停在了一條老街的十字路口。
路燈昏黃。幾隻飛蛾繞著燈泡亂撞。
前面是一整排連著的大排檔。油煙機轟隆隆地轉著,白色的油煙直往天上冒。
空氣里全是嗆人的辣椒麵和熱油潑在蔥花上的霸道香味。
「餓了。」蘇曉曉吸了吸鼻子。
她從后座跳下來。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指著街角那個搭著紅色塑料棚子的炒粉攤。
「就這家!我在太空城啃了半個月的能量膏,嘴裡淡得都能飛出鳥了。」
陸京宴把共享單車推到路邊的白線格子裡。
踢下腳撐。拿出那個屏幕帶裂紋的舊手機,掃碼鎖車。
「咔噠」一聲,車鎖扣死。扣了一塊五毛錢。
他轉過身,跟在蘇曉曉後頭,走向那個油煙繚繞的攤位。
攤主是個穿著跨欄背心的胖大叔。脖子上搭著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正掄著鐵鍋翻炒。
大火苗子順著鍋沿往上竄,烤得人臉發燙。
「老闆,來兩碗炒河粉!一碗多加辣多加豆芽,一碗不加蔥花少放油!」
蘇曉曉熟練地報出要求,拉開兩張油膩膩的紅色塑料矮方凳。
「好嘞!您二位隨便坐,馬上就得!」胖大叔頭也沒抬,手裡的大鐵勺敲得鐵鍋噹噹響。
陸京宴走到矮桌前。
桌面上罩著一層透明的塑料軟玻璃,底下壓著髒兮兮的菜單。表面黏糊糊的,還沾著上桌客人留下的半圈啤酒印。
他沒立刻坐下。
修長的手指伸進褲兜,掏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彎下腰,在桌面上用力擦了擦。
白色的紙巾瞬間變成灰黑色。
蘇曉曉單手托著腮,看著他這副較真的模樣。
「陸局長,將就點吧。」她拿腳尖踢了踢他皮鞋的邊緣,「這可不是你那無菌級別的星際指揮中心。」
陸京宴把髒紙巾扔進腳邊的垃圾簍。
「衛生條件不達標,容易引起腸胃急性感染。」
他拉了下西褲的褲管,在那張有些搖晃的塑料板凳上坐下。大長腿憋屈地曲著。
「得了吧,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蘇曉曉笑嘻嘻地拆開一雙一次性木筷子。互相搓了兩下,把木刺磨掉,遞給他。
「呶,接接地氣。」
陸京宴接過筷子。木頭表面粗糙的觸感傳到指腹。
這感覺很生硬,卻比天狼星那些液態金屬餐具來得實在。
隔壁桌坐著一對穿著睡衣的中年夫妻。桌上擺著幾串烤大腰子和兩瓶便宜的綠瓶啤酒。
兩人正因為一點小事拌嘴,嗓門挺大。
「跟你說了多少次,買醬油要買生抽,你買個老抽回來炒菜黑乎乎的怎麼吃!」女人拿筷子敲著碗沿,唾沫星子直飛。
「那超市老抽打折嘛!便宜一塊五呢!」男人梗著脖子反駁,猛灌了一口啤酒。
「便宜一塊五你就買!吃壞了肚子上醫院打針得花幾百!你這腦子是被門擠了!」
吵鬧聲混著周圍電動車按喇叭的滴滴聲,亂成一鍋粥。
陸京宴沒覺得吵。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深黑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隔壁那對漲紅了臉的夫妻。
沒有了動不動就企圖打響指抹殺宇宙一半生命的變態泰坦。
沒有了揮舞著光劍、妄圖用原力洗腦的星際神棍。
更沒有遮天蔽日的外星艦隊停在大氣層外面要資源。
就只有兩口子為了買錯一瓶醬油、為了一塊五毛錢的差價,坐在街邊面紅耳赤地爭論。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他突然覺得,這才是他一直拼命辦案、開罰單、抓人踩縫紉機所要守護的真實世界。
粗糙,喧鬧,充滿了雞毛蒜皮的算計,卻鮮活得讓人不捨得閉眼。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蘇曉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什麼。」
陸京宴收回視線。眼底那層冷硬的防備卸了個乾淨,透出一絲罕見的放鬆。
「炒粉來咯!小心燙手!」
胖大叔端著兩個缺了口的大瓷碗,穩穩地放在桌上。熱氣呼啦一下冒了出來。
河粉炒得油光發亮。上面蓋著一層脆生生的綠豆芽和幾片薄薄的雞蛋。
蘇曉曉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大筷子,吹了兩口就往嘴裡塞。
「燙燙燙……」她燙得直吸溜氣,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評價,「好吃!就是這個味兒!」
陸京宴看著她鼻尖冒出的細汗。
他沒急著動筷子,而是從旁邊簡陋的塑料筷筒里,抽了張粗糙的餐巾紙,遞到她手邊。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他拿起自己那雙筷子,挑了一根河粉放進嘴裡。
重油重鹽,味精放多了。吃進胃裡有點燒心。
但這粗糙的碳水化合物,卻實打實地填滿了身體裡的飢餓感。
兩人坐在昏黃的路燈下。周圍是划拳喝酒的喧鬧聲。
蘇曉曉吃到一半,眼睛骨碌碌一轉。筷子伸到了陸京宴的碗裡。
夾走了一塊最大的雞蛋。
陸京宴動作頓了一下。看著自己碗裡少掉的那塊炒蛋。
「你那碗裡沒有?」他抬眼看她。
「有啊。」蘇曉曉咬著雞蛋,笑得像只偷腥的貓,「但別人碗裡的總是香一點嘛。」
陸京宴沒作聲。
他默默把碗裡剩下的幾塊碎雞蛋,全撥到了她的碗頭。
吃完最後一口粉。蘇曉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陸京宴站起身。拿出手機,對著攤位前那個沾滿油污的微信收款碼掃了一下。
「微信收款,二十元。」
機械的女聲在嘈雜的街頭響起。
「老闆,錢過去了。」陸京宴把手機揣回兜里。
「好嘞!二位慢走,下次再來啊!」胖大叔拿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繼續顛鍋。
初秋的夜風吹在身上有點涼。
兩人肩並肩順著老街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沒走多遠,街道盡頭出現了一排上了年頭的梧桐樹。
樹影婆娑。
結完帳,兩人並肩走到了一棟熟悉的老舊辦公樓前。那塊寫著「京海市特別案件調查組」的舊牌子,依然掛在生鏽的鐵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