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京宴抬起手。
粗糙的指腹貼上那扇掉漆的鐵柵欄門。掌心傳來鐵鏽那種帶著點扎人的涼意。
手腕微微發力,往前一推。
「嘎吱——」
門軸缺油太久了。金屬摩擦的噪音尖銳刺耳,在空蕩的樓道裡帶著回聲。
門板剛開了一條縫。
一股子老壇酸菜面特有的調料味,混著廉價印表機碳粉燒熱的焦糊氣,直往鼻腔里鑽。
這種氣味不上檯面。
但比起外星空間站里那種毫無生氣的無菌循環風,這股味兒能讓人瞬間活過來。
陸京宴邁過高高的門檻。黑色的皮鞋踩在有些坑窪的水磨石地板上。
辦公室里亂得跟往常一樣。
幾張老式辦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著半尺高的卷宗,幾盆快旱死的綠蘿耷拉著葉子。
靠窗的工位上,老刑警老李正端著個不鏽鋼飯盒。
他嘴裡叼著半口泡麵,手裡還拿著滑鼠。屏幕上正在放著走訪監控。
旁邊那台破舊的雷射印表機正在痛苦地嚎叫。吐出來的A4紙卡在半截,紙上全是漏墨的黑道子。
「老李,面要坨了。」
陸京宴單手插兜。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不小地提醒了一句。
「呲溜——」老李把麵條吸進嘴裡。
他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誰啊?不知道辦案呢……」
話音戛然而止。
老李手裡的塑料叉子「啪嗒」一聲掉在飯盒裡。濺起兩滴油湯,落在他洗得發黃的警服領口上。
他那雙熬出紅血絲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截麵條還掛在嘴唇邊上。
「陸、陸……」
老李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大腿撞在辦公桌的抽屜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他顧不上揉腿。連滾帶爬地繞過桌子,雙手在褲腿上拼命蹭著油漬。
「局長!老局長!您快出來!」老李扯著嗓子,聲音都喊劈了,「陸隊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裡頭獨立辦公室的門直接喊開了。
「喊什麼喊!天塌了?」
老局長挺著個啤酒肚。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皺著眉頭走出來。
他今天戴了副老花鏡,頭頂的頭髮又稀疏了幾分。
目光越過老李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挺拔的年輕男人身上。
老局長停住了。
他腳下像生了根。端著茶缸的手開始哆嗦,水面晃蕩著,溫熱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渾然不覺。
大廳里靜得只剩下印表機卡紙的報錯滴滴聲。
老局長咽了口唾沫,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又死死盯了兩秒。
「哎呀我的老天爺……」
他把茶缸往最近的桌子上一擱,邁著短腿小跑過來。
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眼角周圍的皺紋擠在一起,老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陸、陸指揮……不對,現在該叫星際總長了。」
老局長雙手侷促地搓著,想握手又不敢伸。
腰背不由自主地往下彎,語氣里透著股面對神明般的惶恐和敬畏。
「您這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讓首都那邊發個函?我這、我這連條紅毯都沒準備……」
他看著陸京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警服,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眼角掉下來。
「您可是收編了全宇宙的活閻……活菩薩啊。怎麼穿成這樣就回來了?」
陸京宴沒接話。
他伸出雙手,一把握住老局長那兩隻粗糙顫抖的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很踏實。
「局長,叫我小陸。」陸京宴看著眼前這個老上司,語氣平緩,「我辭職了。人事檔案還在特調組,現在是來銷假的。」
老局長愣住了。腦子跟不上這幾句話的信息量。
「辭、辭了?那可是統管銀河系的大官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轉頭看向站在陸京宴身後的蘇曉曉。
「曉曉,你們是不是在外頭犯錯誤被處分了?不能啊,看電視上那些外星首腦見了他,比見親爹還老實。」
蘇曉曉背著帆布包走進來。
她把包往自己的工位上一扔,熟練地拉開抽屜,摸出一包開了封的薯片。
「局長,您就別瞎猜了。」她往嘴裡塞了片薯片,嚼得咔嚓響,「老大嫌那些外星人太吵,自己不乾的。」
老局長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猛地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
「對對對!不管什麼原因,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
他一把拉住陸京宴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往自己那個獨立的局長辦公室走。
「來來來,小陸。這辦公室以後歸你用。我剛才就看了,我這風水好,坐北朝南。」
老局長手忙腳亂地推開門。
指著裡面那張人造革的老闆椅,急吼吼地去收桌上的報紙和茶杯。
「我這就搬出去,跟老李他們擠大廳。您這種身份,坐大廳太委屈了!」
陸京宴停在門口。
他看著老局長抱著一摞陳年報紙,準備往外倒騰的樣子。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無奈。
他走進去。
修長的手指按在老局長的肩膀上。手腕往下一沉。
這股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穩當勁兒。
「哎?小陸你……」
老局長被這股力道帶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那張人造革的老闆椅上。
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抗議聲。
陸京宴雙手撐在椅背兩側,把老局長穩穩地按在屬於他的位置上。
「您是局長,這位置只有您能坐。」
陸京宴低下頭,平視著老局長慌亂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定海神針般的底氣。
「我以前是您的兵,現在也是。出去轉了一圈,把那些不守規矩的雜碎清理乾淨了,就該回來幹活了。」
他直起身。拉平西裝外套的下擺。
「只要在這棟樓里,規矩就不能亂。亂了,我這趟差就算白出了。」
老局長坐在椅子上。看著男人挺拔寬闊的後背,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住了,酸得發疼。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權力當成了垃圾。
陸京宴轉身走出局長辦公室。
他穿過凌亂的大廳,徑直走向靠牆那個屬於自己的舊工位。
這桌子他空了快一年了。
桌面上的綠色漆皮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壓縮木板。電腦顯示器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滑鼠墊還是他走之前放的那個,邊緣已經起毛了。
陸京宴拉開那把硬邦邦的木板椅。
坐下。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他抽了張紙巾,隨手把鍵盤和顯示器擦了擦。然後拉開右手邊第一個帶鎖的抽屜。
鎖扣有點澀。他手腕稍微用力,往外一拽。
「嘩啦。」
抽屜拉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沓厚厚的黃色牛皮紙卷宗。
全是他走之前積壓的案子。
沒有反物質炸彈,沒有跨星系走私,沒有毀滅宇宙的無限手套。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手指翻開封面。紙張有些受潮發軟,邊緣帶著點霉味。
「南城街道辦事處提交。紅星小區三號樓住戶張大媽,舉報對門鄰居在樓道私拉電線給電瓶車充電,引發糾紛。」
陸京宴盯著這行字。
深黑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不耐煩。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兩塊錢的黑色碳素筆,按掉筆帽。
他低著頭,視線在卷宗的筆錄上逐行掃過。
「根據消防安全管理條例,樓道充電屬於違規占用公共通道並製造安全隱患。」
他輕聲念了一句。手裡的筆在紙上畫出一條平直的下劃線。
這感覺很踏實。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比太空港里防空警報的聲浪悅耳一百倍。
大廳里恢復了安靜。老李繼續吃著他那碗坨掉的麵條,蘇曉曉正在拍打那台死機的老電腦。
樓道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軍靴踩在樓梯上,動靜不小。
「快點快點!聽說分到咱們這組了。就在這門裡頭!」
一個年輕的、透著興奮的男聲在外面響起。
「你小點聲!裡面可是特調組。聽說這裡頭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立過一等功的狠角兒。」另一個女聲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
鐵柵欄門外,探出三個毛茸茸的腦袋。
清一色的嶄新警服,肩章上還是兩道拐的見習標誌。臉上透著剛出警校那種清澈的愚蠢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