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車緩緩駛離了那條老舊的街道。
趙鐵柱打著方向盤。車頭一轉,開上了通往北郊的國道。
路面漸漸變得坑坑窪窪。車輪碾過碎石子,底盤發出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窗外的景色從低矮的商鋪,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地和藍色的鐵皮圍擋。
趙鐵柱把車速降下來。
「所長,前面就是北郊的三期工程了。」他踩了一腳剎車,「路太爛,防彈車底盤低,開不進去了。」
陸京宴推開車門。
黑色的皮鞋踩在鬆軟的黃土上。鞋面立刻沾了一層灰濛濛的塵土。
他單手揣在西褲口袋裡。迎著風裡飛舞的沙粒,大步往前走。
工地上塵土飛揚,機器轟鳴。
幾台重型塔吊在半空中緩慢轉動。綠色的防護網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水泥味,還摻雜著柴油燃燒的嗆人煙氣。
一個光著膀子、肌肉虬結的漢子,正推著一輛裝滿水泥的小推車,跑得飛快。
那漢子後背上橫七豎八全是舊疤痕。
現在這些疤痕上,糊滿了灰白色的泥漿。汗水順著脊椎骨往下淌,衝出幾道清晰的泥溝。
他腳上那雙勞保鞋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鞋頭磨破了,露出裡面滿是泥垢的腳趾頭。
「讓讓!前面的兄弟抬抬腿,水泥來了!」
漢子扯著嗓子吼。聲音粗啞,帶著點乾渴的撕裂感。
他雙手死死攥著推車的鐵把手。手背上青筋暴凸,連指甲蓋里都塞滿了黑泥。
輪胎壓過一塊爛木板,推車猛地一歪。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腰部肌肉猛地發力,硬生生把幾百斤重的推車給穩住了。
趙鐵柱跟在陸京宴身後。
他瞪圓了牛眼,看著那個揮汗如雨的背影。倒吸了一口夾著沙子的涼氣。
「娘哎……」趙鐵柱摸了摸光頭,嗓門壓得極低。
「所長,那是修羅龍王吧?當年號稱一聲令下,十萬退役將士奔赴京海的那個活爹?」
當年抓這小子的畫面,趙鐵柱還記著。
穿件黑風衣,成天板著個臉。動不動就歪嘴冷笑,張嘴閉嘴就是「天涼了,讓王氏集團破產吧」。
那個曾經動不動就歪嘴一笑、動輒要讓十萬將士滅人滿門的「修羅龍王」,此刻正在為了每天三百塊錢的工錢揮汗如雨。
那張習慣性歪斜的嘴,此刻正大張著,像條缺氧的魚一樣大口喘著粗氣。
推車穩穩噹噹地停在攪拌槽邊上。
漢子雙手握著把手往上一掀。一車灰泥嘩啦啦倒了進去。濺起一片泥點子。
幹完這一趟,他直起酸痛的後腰。
扯下搭在脖子上的髒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這會兒才看見站在幾米開外的陸京宴。
他先是愣了一下。
手裡擦汗的動作直接停在半空。
那雙原本總是透著殺氣的桃花眼,現在只剩下被生活毒打過的憨實。
他沒喊什麼「龍王殿所屬列陣」。
而是趕緊把毛巾塞進褲兜。兩隻沾滿水泥灰的大手,在滿是泥巴的褲腿上拼命蹭了蹭。
「陸……陸長官。」
漢子小跑著過來。帶起一陣塵土。
他停在兩米開外。沒敢靠太近,怕自己身上的灰弄髒了對方那身乾淨的便服。
「您咋上這兒來了?工地亂,鐵架子多,別砸著您。」
他說話有點結巴。語氣里透著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趙鐵柱夾著沒點燃的煙,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喲,這不是龍王嗎?」趙鐵柱樂了,嘴角咧開,「怎麼著?你那十萬將士呢?沒來給你搬磚啊?」
漢子老臉一紅。
乾裂的嘴唇囁嚅了兩下。尷尬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頭皮屑混著沙子往下掉。
「警官,您、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眼角擠出幾條被風沙吹出來的深褶子。
「以前那是腦子進水,中二病犯了。以為會點三腳貓功夫,就能上天入地。」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現在我叫葉修。是個泥瓦匠。靠這把子力氣吃飯的。」
陸京宴靜靜地看著他。
黑色的眸子在刺眼的陽光下,清澈見底。沒帶什麼審視的壓迫感,就像在看一個普通的建築工人。
「一天掙多少錢?」陸京宴隨口問了一句。
「三百塊!」
葉修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頭。聲音突然拔高了點,語氣居然挺自豪。
「要是趕上倒混凝土,還能多拿五十塊的補貼。包兩頓飯。」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中午加個大雞腿,管飽。那盒飯,油水足著呢。」
葉修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肚皮。發出砰砰的悶響。
「您別笑話我。以前在龍王殿,天天吃那些什麼米其林頂級空運海鮮、和牛鮑魚。」
他皺了下眉,臉皮抽動了一下。
「其實吃得我直反胃。天天還得提防著飯里有沒有人下藥,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葉修攤開自己那雙布滿血泡和老繭的雙手。
他發現,靠自己雙手勞動賺來的盒飯,比什麼龍王殿的頂級宴席都要香。
「現在靠自己這雙手,一天搬幾千塊磚換來的盒飯。吃著真他娘的得勁。晚上沾著枕頭就能睡死過去。」
一陣機器轟鳴聲蓋過了他的話。
遠處的工頭拿著個大喇叭,扯著嗓子喊他去卸鋼筋。
「哎!來嘞!」
葉修大聲應了一句。轉頭看著陸京宴,猛地一拍大腿。
「長官,您等我一下。就一分鐘!」
他撒開腿,往自己幹活的那個鐵皮工具棚跑過去。
沒一會兒,他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來。
手裡多了一個紅色的硬皮本子。
塑料封皮上沾著點白灰。他拿袖子用力擦了兩下,才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到陸京宴面前。
粗糙的手指頭還在微微發抖。
看到陸京宴來視察,龍王憨厚地撓了撓頭,自豪地展示自己這個月的「勞動模範」獎狀。
「長官,您看。」
葉修咧開嘴,笑得像個考了滿分回家炫耀的小學生。牙齒在黑乎乎的臉上顯得特別白。
「這是上個月,我們這片標段評比發給我的。我還多拿了五百塊錢獎金呢。全寄回老家給我媽修屋頂了。」
陸京宴低頭看去。
那本子皺巴巴的。
翻開的內頁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
「葉修同志,踏實肯干,表現優異。特發此證,以資鼓勵。」
這東西在市面上,連十塊錢都不值。
但在這位曾經的地下世界霸主手裡,卻被當成了比命還重的稀世珍寶。
陸京宴沒有去接那個本子。
他看著葉修那雙閃著光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對權力的貪婪,沒有了對生命的漠視。
只有對明天那一頓加了雞腿的盒飯的期盼。
「收好。」
陸京宴收回視線。嗓音平穩溫和。
「別弄髒了。」
葉修用力點點頭。寶貝似的把本子重新揣進懷裡。隔著破背心貼著胸口放好。
「那我幹活去了長官!得掙錢買肉吃!」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堆沉重的鋼筋跑去。背影在漫天黃沙里,顯得特別結實。
趙鐵柱在旁邊撇了撇嘴,把手裡那根沒點燃的煙揉碎了,扔進垃圾桶。
「這小子。現在看著,倒像個人樣了。」
陸京宴轉過身,往停在遠處的防彈車走去。
初秋的涼風吹散了工地上的部分粉塵。打在臉上有些粗糙。
看著這些曾經的異數徹底融入了平凡的生活,陸京宴的嘴角終於揚起了一抹由衷的釋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