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賀沐晨的頭髮擦乾以後，葉清梔彎下腰，將這個渾身散發著沐浴乳清香的小糰子抱起來，穩穩噹噹抱進了里側那間布置簡單的兒童房。
被褥是特意曬過的，此刻依然殘留著陽光烘烤後特有的乾燥蓬鬆氣息。
葉清梔將賀沐晨輕輕放在床鋪中央，替他掖好了四周的被角，看著眼前這個比昨日那個渾身帶刺的小刺蝟要溫順許多的小傢伙，她眼底那抹清淺的笑意愈發柔和。
「好了，頭髮幹了，澡也洗了，現在該乖乖睡覺了。」葉清梔抬手關掉了床頭那盞過於明亮的大燈，只留下一盞光線朦朧的小夜燈，「晚安，沐晨。」
說罷，她便直起腰身準備轉身離開房間。
就在葉清梔轉身邁步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阻力從衣擺下方傳來，她下意識地頓住腳步垂眸望去，只見一隻從被窩裡探出來的小手，正緊緊攥著她居家服的下擺。
葉清梔心頭微微一顫，順勢坐在了床沿邊，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向那個把半張臉都縮在被子裡的小傢伙溫聲詢問道：「怎麼了？」
賀沐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暗影中眨了眨，掩飾般地鬆開了手，卻又別彆扭扭地不肯把手縮回被窩，只是盯著葉清梔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小聲嘟囔道：「沒什麼，你現在出去要幹什麼？不睡覺嗎？」
「現在時間還早，我還不困，打算去客廳再看一會兒書。」葉清梔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劉海，指尖觸碰到那溫熱的額頭時，能明顯感覺到小傢伙瑟縮了一下卻並沒有躲開。
「你在看什麼書？」賀沐晨像是為了尋找話題，強行拖延時間般急切地追問，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意圖過於明顯，便梗著脖子補充了一句，「給我也看看，反正我也睡不著。」
葉清梔無奈地輕笑出聲：「那是講熱力學定律和機械構造的專業書，全是枯燥的公式和圖紙，你現在還太小，看不懂的。」
賀沐晨聞言眼裡的光亮瞬間黯淡了幾分，他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悶悶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紋路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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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梔看著小傢伙這副落寞的模樣，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過雖然專業書看不了，你想不想聽故事書？」
「故事書？」賀沐晨猛地轉過頭。
葉清梔點了點頭：「我記得昨天整理房間的時候，在你爸爸書架的最下層翻到了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話，你要聽嗎？」
安徒生童話。
他腦海里幾乎是立刻浮現出了今天下午作文課上的場景，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女班長在講台上聲情並茂地朗讀作文時提到過，她的媽媽每天晚上都會坐在床頭給她講睡前故事，講那些住在海里的美人魚，講那些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
那時候他趴在桌子上裝睡，心裡卻像是被人塞了一團酸澀的檸檬，那種羨慕嫉妒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原來真的會有睡前故事這種東西嗎？
「就是那個……有海的女兒的故事嗎？」賀沐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對，有海的女兒，還有賣火柴的小女孩，還有醜小鴨。」葉清梔耐心地一一列舉。
「我要聽！」賀沐晨幾乎是立刻從被窩裡鑽出了半個身子，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葉清梔，生怕她下一秒就會反悔，「我要聽海的女兒！現在就要聽！」
葉清梔看著他這副急切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伸手將那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的小傢伙重新按回被窩裡，柔聲道：「好，那你乖乖躺好別亂動，我去書房把書拿過來。」
片刻後，葉清梔手裡捧著一本封皮泛黃的厚重書籍，重新回到了房間。
賀沐晨早已乖巧地往床內側挪了挪身子，特意讓出了一大塊空位，那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葉清梔手中的書。
葉清梔順勢在床頭坐下，借著柔和的燈光翻開了那本略顯陳舊的童話書，指尖輕輕撫過紙頁上那些色彩斑斕的插畫，最後停留在了一幅描繪著深藍色海洋的畫面上。
「好了，既然要聽故事，那就得遵守聽故事的規矩。」葉清梔微微側過身，伸出一隻手，輕輕覆蓋在賀沐晨那雙瞪得圓溜溜的大眼睛上，「閉上眼睛，用心去聽，畫面會在你的腦海里出現的。」
掌心下傳來了睫毛顫動的輕微瘙癢感，緊接著小傢伙便乖順地閉上了眼睛，呼吸也隨之變得平緩了許多。
葉清梔收回手，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始輕聲朗讀起那段流傳了百年的開篇：
「在很遠很遠的海上，那裡水像最美麗的矢車菊那麼藍，像水晶那麼清澈，非常非常深，說實在的，深得沒法用錨鏈來測量它的深度，必須要用好多好多的教堂尖塔，一個接著一個地堆起來，才能從海底夠到水面……」
葉清梔的嗓音本就清冷如泉，此刻刻意壓低了聲線，更是透著一股子溫柔力量。
賀沐晨緊緊閉著雙眼，耳朵卻豎得高高的，隨著葉清梔的講述，他的腦海里仿佛真的出現了一片蔚藍深邃的大海，有美麗的人魚公主在珊瑚叢中穿梭，有巨大的鯨魚噴出高高的水柱。
那些平日裡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奇幻場景，此刻在這個充滿肥皂香氣的懷抱旁，在這個溫柔得不像話的聲音里，一點一點變得真實可觸。
原本一直緊繃著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那種長期以來盤踞在心頭的孤獨與不安，仿佛也被這童話里的海水慢慢沖刷殆盡。
葉清梔一邊讀著書上的文字，一邊分神留意著身旁小傢伙的動靜。
故事才剛剛講到小美人魚救起了落水的王子，身旁便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葉清梔停下了朗讀，側過頭看向早已沉沉睡去的賀沐晨。
小傢伙睡著後的模樣褪去了平日裡的那些尖銳與防備，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恬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紅潤的小嘴微微張著，甚至還能隱約看到一點晶瑩的口水。
他的一隻小手依然緊緊抓著葉清梔的衣角。
葉清梔輕輕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童話書，將其無聲地放在床頭柜上，隨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拿開，塞進了溫暖的被窩裡。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賀沐晨的睡顏。
看著看著，葉清梔的視線卻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眼前的這張稚嫩面孔仿佛與記憶深處另一個小小的身影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她的大寶。
是那個從出生起就多災多難，被迫送往異國他鄉的孩子。
當年為了保住那個孩子的性命，她不得不忍痛將其託付給最信任的學長溫景然，讓他帶著剛剛學會走路的大寶遠赴重洋尋求醫治。
那時候她天真地以為，只要孩子的病治好了，只要等到局勢稍微平穩一些，他們母子就能很快團聚。
可是誰能想到這一別竟是杳無音信。
如今已經是1966年的初春。
外面的世界風起雲湧，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那些曾經暢通無阻的通訊渠道如今大多已經斷絕，哪怕是一封普通的家書想要寄往大洋彼岸都難如登天，更別提是打探一個人的下落。。
她相信溫景然的人品，相信那個如風般溫柔的學長一定會把大寶視如己出悉心照料，可是再好的照顧也彌補不了母親缺席的遺憾。
而且在這動盪飄搖的歲月里，誰又能保證大洋彼岸就是絕對的安全？
這輩子，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年代裡，她或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那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