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梔微微垂下眼帘，只見一個扎著兩根羊角辮、穿著碎花布衫的小姑娘正仰著頭看她。
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一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好奇與忐忑，剛才正是她站在講台上拼命維持秩序，這會兒雖然也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湊了過來。
「大姐姐，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小姑娘的目光落在葉清梔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掌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你的手流血了，疼不疼呀？」
葉清梔看著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微微彎下腰，輕聲說道：「我是代替你們生病的俄語老師來上課的代班老師，我姓葉，你可以叫我葉老師。」
「葉老師……」
小姑娘在嘴裡輕輕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幾分。
剛才她就覺得這個大姐姐長得真好看，比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還要好看，而且連說話的聲音都這麼好聽，還會溫柔地蹲下來跟她說話，一點架子都沒有。
尤其是剛才葉老師毫不猶豫地衝進來擋在賀沐晨前面的那一刻，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仙女教母。
那種天然的親近感讓小姑娘瞬間放下了心中的戒備，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什麼巨大的決心一般，往前湊了一小步，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葉老師，其實……其實今天不是賀沐晨故意惹事的，也不是他想要打架的，是小胖先欺負人的！」
葉清梔聞言微微一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你能跟老師詳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小姑娘看了看四周豎著耳朵偷聽的同學，用力點了點頭，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義憤填膺的神色，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經過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是這樣子的，葉老師！今天一大早小胖就帶了一隻特別大的滷鵝腿來學校，還在班裡到處炫耀，說那鵝腿特別香特別好吃，全班同學都可以吃一口，但是就不給賀沐晨吃！」
說到這裡，小姑娘還有些氣憤地揮了揮小拳頭，「其實賀沐晨根本就不稀罕那個鵝腿！他拿出了一個超級大的紅蘋果，比小胖的拳頭還要大呢！他說那是他姑姑給他的，說吃蘋果聰明。」
葉清梔聽到這裡，心頭微微一跳。
蘋果。
那是今早出門前，她親手塞進賀沐晨書包里的。
當時那個小傢伙雖然別彆扭扭地不肯說謝謝，但是那雙眼睛裡藏不住的歡喜她是看在眼裡的。
原來，他把那個蘋果當成了寶貝，甚至成了他在同學面前維護尊嚴的武器。
「然後呢？」葉清梔的聲音有些發緊，「後來發生了什麼？」
小姑娘的眼圈突然紅了，像是替賀沐晨感到委屈似的，吸了吸鼻子難受地說道：
「小胖就不高興了，他就開始罵人！他說……他說賀沐晨是沒有媽媽的壞孩子，說肯定是因為他是壞孩子，媽媽才會不要他把他扔下的！還說賀沐晨就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什麼？」
葉清梔瞳孔猛地一縮。
小姑娘並沒有察覺到葉清梔情緒的變化，依舊沉浸在剛才的回憶中，哽咽著繼續說道：
「賀沐晨當時就生氣了，說他有姑姑對他好，但是小胖說……說那個姑姑是假的！說姑姑是看在他那個當首長的爸爸的面子上才施捨他對他的好，說姑姑也是外人，以後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第一時間就會把他這個拖油瓶給甩了，再也不會要他了！」
「我當時聽著都難受死了……然後賀沐晨就瘋了一樣衝上去跟小胖打起來了，怎麼拉都拉不住……」
轟隆一聲。
葉清梔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難怪。
難怪賀沐晨會那樣失控地發狂。
難怪他會推開自己，嘶吼著喊出「你是騙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面前這個勇敢善良的小姑娘的腦袋。
「謝謝你。」
葉清梔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告訴老師這些，你是個好孩子。」
小姑娘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兩隻小手攪在一起，小聲說道：「葉老師，我不希望賀沐晨被冤枉……他雖然脾氣臭臭的，但他其實不壞的。」
「嗯，老師知道。」
葉清梔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教室里那些依舊惶恐不安的孩子們，迅速恢復了那個沉穩冷靜的姿態。
「你是班幹部嗎？」她看著小姑娘問道，「能不能幫老師一個忙？」
小姑娘聞言立馬挺直了腰板，用力點了點頭，：「是！我是班長！葉老師你說，我什麼都能幹！」
葉清梔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輕聲說道：「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組織一下同學們？老師現在必須得去看一下沐晨，我怕他一個人跑出去會出事。在我回來之前，你能不能帶著大家先把這節課的課文預習一下？不要亂跑，也不要吵鬧，可以嗎？」
「保證完成任務！」
小姑娘那個興奮勁兒簡直別提了，她轉過身，邁著正步蹬蹬蹬跑上了講台，拿起黑板擦在桌子上用力敲了兩下，板著小臉大聲喊道：
「全體都有！都坐好！葉老師要去把賀沐晨找回來，大家現在把書拿出來翻到第十頁！誰要是敢說話我就把他的名字記在黑板上交給校長！」
看著原本亂糟糟的教室在小班長的指揮下迅速恢復了秩序，孩子們一個個乖乖掏出課本開始搖頭晃腦地念書，葉清梔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她沒有再猶豫，循著賀沐晨離開的方向，跑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