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也是也是，看我這急得都糊塗了。」
校長看著這一團亂的場景，也是焦頭爛額，伸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長嘆了一聲，帶著幾分歉意對葉清梔說道：
「葉同志，真是讓你見笑了！才剛跟你誇完海口說這幫孩子懂事，轉頭就鬧出這種么蛾子。這個班級啊，也就這孩子是個刺頭，平日裡沒少給我惹事。你放心，這次事情性質太惡劣了，回頭我一定聯繫家長嚴加管教，絕對不讓他再做這種有辱門風的事！」
說完，校長板起臉衝著賀沐晨喝道：「賀沐晨，你還愣著幹什麼？過來！跟我去醫務室！」
賀沐晨沒動。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那雙破舊的解放鞋上沾滿了灰塵和剛才踢打時蹭上的血跡。
葉清梔緩緩蹲下身子，視線與那個倔強的孩子平齊。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賀沐晨傷得有多重。那張平日裡白淨帥氣的小臉此刻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尤其是嘴角那一塊，皮肉外翻著，還在往外滲著血絲，看著就讓人鑽心的疼。
「沐晨……」
她緩緩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孩子那紅腫不堪的唇角，想要替他擦去臉頰上沾染的污漬，想要像昨晚那樣把他抱進懷裡告訴他沒關係。
那隻手帶著好聞的皂角香氣，一點點靠近。
賀沐晨原本死寂的眸子顫了一下。
透過被血糊住的視線，他看到了葉清梔那張寫滿擔憂和疼惜的臉。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裡倒映著狼狽不堪的自己，沒有嫌棄，沒有責備，只有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有一瞬間，他真的很想撲進這個懷抱里大哭一場。
哪怕是被打得再疼他都沒想哭，可這一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心，他鼻尖酸得厲害，那道築起來的心防差點就要轟然倒塌。
可就在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靠近那隻手的時候。
腦海里那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就像是魔咒一般再次炸響：
——「姑姑那就是個外人！她不過是看在你那個當首長的爸爸的面子上才對你施捨那麼一點好！」
——「她遲早是要走的！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第一時間就會把你這個拖油瓶給甩了！」
——「你本來就是個沒媽的野種！」
那些惡毒的話語如同冰錐一般狠狠鑿進他的腦中，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渴望與軟弱。
是啊。
她是假的。
她是爸爸請來的親戚，她終究不是他的媽媽。
她現在的溫柔，不過是因為爸爸是首長，不過是因為她還沒有自己的孩子。等以後她有了自己的寶寶，她就會像那個夢裡的影子一樣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把所有的好都收回去，留給他的只會是更加寒冷徹骨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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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遲早都要失去，那為什麼還要去貪戀這一時的溫暖？
既然註定要被拋棄，那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長痛不如短痛，他賀沐晨不需要這種隨時會被收回去的施捨！
「走開！」
伴隨著一聲近乎崩潰的嘶吼。
賀沐晨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狠狠推開了那隻即將觸碰到他臉頰的手。
「啪」的一聲脆響。
葉清梔毫無防備，整個人被推得踉蹌著向後跌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掌心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她錯愕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那個渾身發抖的孩子。
賀沐晨像是被這一推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淚水終於決堤而出，順著滿是傷痕的臉頰肆意流淌，沖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他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葉清梔，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與後悔，但轉瞬間就被更加濃烈的決絕所掩蓋。
「我不用你管！你走開！」
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尖銳得像是要劃破耳膜。
「你是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吼完這一句，賀沐晨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空間，轉身撞開擋在門口還沒反應過來的校長，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小獸般不管不顧地衝出了教室。
葉清梔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掌心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她有些怔忡地低頭看去，只見原本白皙嬌嫩的手掌因為剛才那猛烈的一推，而在粗糙地面上蹭破了皮，細密的血珠正爭先恐後地往外冒，混合著地上的灰塵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可她此刻卻像是感覺不到手上的疼痛一般，那雙清凌凌的眸子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空蕩蕩的木門，耳邊迴蕩的全是孩子剛才那句撕心裂肺的「你是騙子」。
「哎喲……這叫什麼事啊！」
老校長的嘆息聲打破了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他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葉清梔，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急得直跺腳，卻又顧不上伸手去扶，因為那個被打得滿臉是血的王大壯此刻正像個巨型掛件一樣死死抱著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
「校長爺爺……我要死了……嗚嗚嗚我頭好暈……我是不是腦漿被打出來了……」
小胖一邊哀嚎一邊還不忘往校長身上抹鼻涕，那副慘樣雖然看著可憐，但配上那身亂顫的肥肉和中氣十足的哭聲，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讓人頭疼的滑稽。
老校長被吵得腦仁生疼，只能強壓著心頭的火氣，一邊費力地拖著這個沉重的「傷員」往外挪，一邊滿臉愧疚地轉過頭對著地上的葉清梔賠不是：
「葉同志，真是不好意思啊！讓你看笑話了，我也沒想到賀沐晨這孩子現在的性子居然變得這麼野，連我都敢撞！你看看這……哎！真是家門不幸，給你添麻煩了！」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還在地上發愣的葉清梔，連忙找補道：
「葉老師，千萬別往心裡去，這孩子就是欠管教！等回頭賀首長回來了我一定如實匯報！那個……小胖這傷看著也不輕，我得趕緊先帶他去醫務室止血，這邊就……哎！」
老校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也是實在沒臉再多說什麼，只能搖著頭，拽著那個哭得像是殺豬一樣的小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教室。
隨著那鬼哭狼嚎的聲音漸漸遠去，原本仿佛炸了鍋一般的教室重新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幾十雙烏溜溜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個還坐在地上的漂亮女人，孩子們顯然都被剛才那血腥的一幕給嚇壞了，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惹惱了這個新來的老師。
葉清梔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莫名的酸澀情緒中抽離出來。
她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染的灰。
這時，一個小姑娘走到她身邊。
「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