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沐晨一隻手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小書包，另一隻手被葉清梔溫軟的手掌包裹著，小嘴像是開了閘的水龍頭般嘰嘰喳喳個不停。
「姑姑，小胖說，明天要給我帶滷鵝腿吃，他說他媽媽放了好多大料，滷了一整個晚上呢，咬一口滋滋冒油，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你說我要不要吃呀？」
賀沐晨有些糾結地皺起了那兩條小眉毛，腳尖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心裡頭既饞那個味道，又覺得吃手下敗將的東西有點沒面子。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抓著葉清梔的手緊了緊。
「姑姑，要不這樣吧！明天要是他真給了我，我就帶回來給你嘗嘗！反正我也不太愛吃那種油膩膩的東西，你幫我嘗嘗味道好不好？」
葉清梔聽著這蹩腳的藉口，心裡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哪裡是不愛吃？
這個年代物資匱乏，就算是首長家裡也不是頓頓能見大葷腥，更別提這種費時費料的滷味了。
他分明是自己饞得要命，卻還想著要把最好的留給她。
「姑姑不吃，沐晨正在長身體，要是小胖給你了你就自己吃。」
葉清梔伸出另一隻手替他正了正背歪的書包帶子。
賀沐晨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隨即又充滿希冀地問道：「那姑姑你會做滷鵝腿嗎？要是你會做，我們就自己去買鵝，不用吃小胖的！」
這個問題倒是把葉清梔給問住了。
她腳步微微一頓，白皙的臉頰上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一抹尷尬的紅暈。
「那個……」葉清梔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輕咳了一聲，「其實……姑姑不太會做飯。」
看著賀沐晨那瞬間有些發愣的小表情，葉清梔心裡頭更虛了，連忙補救道：「這幾天讓你跟著我吃那些簡單的飯菜，確實是辛苦你了。不過你放心，等到了周末我就去一趟供銷社，買一本《家常菜譜》回來好好研究一下，到時候一定給你改善伙食，給你做頓像樣的大餐！」
她這話有些底氣不足。
畢竟做飯這種事也是講究天賦的，她實在不敢保證自己照著書本就能做出什麼美味佳肴來。
誰知賀沐晨聽了這話，卻說：「不會呀，我覺得姑姑做的飯可好吃了，我最愛吃你做的飯菜了。」
雖然姑姑做的飯比較清淡，不如溫阿姨做的那樣濃油赤醬，但姑姑做的飯菜才有家的味道。
葉清梔被這孩子盲目的彩虹屁吹得既感動又好笑，她彎了彎眸子，伸手在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
「小馬屁精。」
回到家後，葉清梔便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賀沐晨也不用人催，乖乖地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本，趴在客廳的桌子上寫起了生字。
廚房裡很快傳來了切菜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響，這充滿煙火氣的聲音讓趴在桌上的賀沐晨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寫兩個字就要抬頭往廚房方向看一眼，看著那個在灶台前忙碌的纖細身影，嘴角總是忍不住往上翹。
晚飯很簡單，一盤清炒白菜，一碗西紅柿雞蛋湯，還有昨天剩下的一點饅頭切片煎了煎。
雖然賣相確實一般，白菜有點炒過了頭顯得有些焉吧，雞蛋湯里的蛋花也打得不太均勻，但賀沐晨卻吃得格外香甜，把最後一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夜色漸深，窗外的風帶上了幾分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屋裡卻暖意融融。
洗完澡的賀沐晨穿著一套印著小鴨子的棉布睡衣，乖乖巧巧地鑽進了被窩裡，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盯著坐在床沿邊的葉清梔。
床頭那盞罩著橘色燈罩的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葉清梔那張絕美的側臉映照得愈發溫柔動人。
她手裡拿著一本童話書，垂眸看著床上的小傢伙，聲音輕柔的詢問:「今天想聽哪個故事？」
賀沐晨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有些發燙的小臉蛋，小聲說道：「我想聽昨天沒聽完的那個……《海的女兒》。」
其實這故事挺悲傷的，他昨天聽到一半就不想聽了，覺得那個小美人魚太傻了。
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想聽姑姑念這個故事。
「好。」
葉清梔點了點頭，纖細的手指翻過書頁，找到了昨晚折角的地方。
「……小美人魚知道，這是她看到王子的最後一晚——為了他，她離開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美麗的聲音……」
女人清悅溫婉的嗓音在房間裡緩緩流淌，輕輕敲擊在賀沐晨的心上。
他不怎麼聽得懂那些複雜的愛情道理，他只覺得姑姑的聲音真好聽。
暖橘色的燈光下，賀沐晨看著坐在床邊給自己讀書的葉清梔，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小胸口漲漲的，裡面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剛出爐的棉花糖，又軟又甜又暖和。
以前爸爸不在家，他都是一個人縮在被子裡睡覺，怕黑了就把頭蒙起來。
從來沒有人像這樣，坐在床邊給他講故事，陪著他入睡。
如果姑姑能一直這樣陪著他就好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一輪清冷的彎月掛上了樹梢，將整個海島籠罩在一片靜謐的銀紗之中。
然而，在這份寧靜之下，卻有人心懷鬼胎。
……
與此同時，農場最偏僻的角落，育苗室。
這裡是部隊為了改良海島土質、試驗新作物而特意搭建的簡易大棚，四周只用幾根粗壯的木棍支撐著幾層厚實的塑料布，周圍連個像樣的圍欄都沒有，平日裡除了技術員很少有人會來這兒。
海風呼嘯著吹過，將那層略顯破舊的塑料布吹得嘩嘩作響，在寂靜的深夜裡聽起來格外滲人。
一道胖乎乎的詭異身影趁著夜色，鬼鬼祟祟地出現在了育苗室的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衣裳，頭上還包著塊黑頭巾，將整張臉都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滴溜亂轉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