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
賀少衍眼皮都沒抬一下,長臂一伸便穩穩噹噹地將那帶著餘溫的饅頭接在掌心,也沒嫌棄上面可能沾了海風的咸腥氣,送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乾澀原本難以下咽的饅頭入腹,稍稍撫平了胃部那一陣陣抽搐般的痙攣痛意。
謝修遠幾步跳上這塊巨大的黑色礁石,也沒講究什麼軍容風紀,一屁股坐在賀少衍身側背風的位置,側頭打量著這位全軍區最年輕的首長。
「我就知道你躲在這兒。」
謝修遠從兜里摸出一包皺皺巴巴的煙,也不急著抽,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剛才在指揮所那邊,晏昭月還在那兒旁敲側擊地問我你在哪兒呢,說你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臉色難看得嚇人,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演習不是打仗,是在修仙。」
「沒事。」
賀少衍淡淡吐出一句,又咬了一口饅頭,海風將他額前濕漉漉的碎發吹得凌亂,露出那張稜角分明卻蒼白得有些過分的俊臉。他雖然嘴上說著沒事,可那眼底濃重的青黑和微微凹陷的臉頰卻騙不了人。
這幾天的高強度跨海演習確實累人,但對於鐵打的賀少衍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真正折磨他的是那一顆懸在半空無處安放的心。
他沒再說話,只是三兩口將剩下的饅頭咽了下去,然後隨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從濕透的作訓服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把黃澄澄的金屬顆粒,看也沒看就隨手朝謝修遠丟了過去。
「喏,給你妹妹的。」
謝修遠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攤開手掌一看,幾枚在此次演習中特製的狙擊步槍子彈殼正靜靜地躺在手心裡,彈殼底部還刻著特殊的演習編號,被磨得鋥亮,顯然是被人精心挑選收集起來的。
謝修遠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里滿是驚喜:「豁!這可是稀罕貨!清苑那丫頭前天打電話還在跟我念叨這個,說是想要這種特製彈殼做個風鈴,我自己忙得腳打後腦勺都沒顧上找,沒想到你還記得這茬。」
「順手撿的。」
賀少衍語氣淡淡的,並沒有覺得這是什麼值得稱道的大事,他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似乎只有這無邊無際的黑暗才能掩蓋他眼底那抹快要溢出來的焦躁。
「謝了兄弟!等回去了讓清苑那丫頭親自給你道謝,她要是看見這個指不定得高興成什麼樣。」謝修遠珍重地將子彈殼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就在這時,遠處營地方向傳來了幾聲急促的哨音,緊接著有人高聲呼喊著謝修遠的名字。
「得,又是哪個兔崽子給我惹事了。」
謝修遠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依舊坐在礁石上一動不動的賀少衍,嘆了口氣勸道:「我去忙了,你也早點回去歇著吧,別仗著身體底子好就在這兒硬抗,這海風毒得很,吹久了鐵人也得廢。」
「我身體好著呢,不用你操心。」賀少衍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行,你強,你是咱們軍區的活閻王,我不勸你。」謝修遠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快步朝著營地方向跑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圍再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賀少衍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許久,直到感覺四肢都被海風吹得有些僵硬麻木,他才緩緩動了動手指,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已經被壓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咔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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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劃燃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微弱的火苗在海風中劇烈跳動,映照出男人那張輪廓深邃卻滿是陰鬱的側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入肺,帶著一股子灼燒感在胸腔里蔓延開來,卻怎麼也驅散不了心口那一團越積越厚的寒意。
還有一周。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還有最後一周,這場漫長枯燥的軍事演習就要結束了,他就得收拾行囊坐上返航的軍艦,回到家屬院去。
到時候,他該拿那個該死的女人怎麼辦?
那個叫葉清梔的女人。
一想到這三個字,賀少衍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又酸又疼,連帶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出來整整一周了。
除了剛到演習駐地那天,她破天荒地打來一個電話詢問賀沐晨的教育問題之外,那個女人就再也沒有一點音訊。
整整一周,七天。
她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連隻言片語都不肯施捨給他。
哪怕是打電話到通訊連問一句他死沒死,問一句他有沒有受傷,問一句他什麼時候回去也好啊!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每次通訊員把電話轉接過來,他滿懷希冀地接起,聽到的永遠都是工作匯報或者是其他人的聲音,唯獨沒有那個他日思夜想的清冷嗓音。
「葉清梔,你真是好樣的……」
賀少衍咬著菸蒂,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心!
她的心是石頭做的,是鐵打的,裡面裝滿了她的物理公式,裝滿了她的實驗數據,裝滿了她的國家大義,唯獨沒有哪怕指甲蓋那麼大的一點位置是留給他賀少衍的!
在她的世界裡,他賀少衍算什麼?
大概也就是個擁有合法證件的室友,是個能幫她解決生活麻煩的工具人,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菸頭明明滅滅,火星子快要燒到了手指,賀少衍卻像是感覺不到燙一般,依舊死死盯著海平面盡頭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燈塔光亮。
他還記得自己負氣帶著兒子離開京城的那天。
他故意把動靜鬧得那麼大,甚至當著她的面把那一疊申請調令狠狠拍在桌子上,就是想看她哪怕露出一丁點的不舍,哪怕是皺一下眉頭,哪怕是紅一下眼眶挽留他一句。
只要她說一句「別走」,或者說一句「我捨不得你」。
他賀少衍哪怕是拼著背上處分,拼著前途不要,也會不管不顧地留下來,繼續給她當牛做馬,繼續守著那個冷冰冰的家。
可她是怎麼做的?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永遠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用那雙比秋水還要平靜的眸子看著他發瘋,看著他暴怒,看著他像個小丑一樣歇斯底里。
最後,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那一刻,賀少衍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凌遲了一遍。
或許在她心裡,這場婚姻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就是個束縛她的枷鎖。
這次他出來演習半個月不回家,她指不定在家裡有多高興呢。
不用面對他這張整天擺著臭臉的臉,不用聽他的抱怨和質問,她肯定覺得空氣都清新了不少吧?
說不定她現在正在家裡哼著歌,盤算著等他回去之後怎麼跟他提離婚,怎麼徹底擺脫他這個麻煩!
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冰涼的海風呼嘯而過,吹透了他早已濕透的衣衫,寒意順著毛孔鑽進骨髓,凍得人骨頭縫都在發疼。
可這點冷,哪裡比得上心裡的寒涼萬分之一?
賀少衍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清冷孤寂的彎月,眼角竟然有些微微發紅。
如果回去之後,她真的拿出一紙離婚協議書……
賀少衍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繼續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