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色的吉普車,不過五分鐘便穩穩噹噹地停在了子弟小學的校門口。
這年頭吉普車可是稀罕物,更別提那是掛著特殊軍牌的車,原本喧鬧擁擠的校門口瞬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周圍那些送孩子的家長和夾著教案的老師下意識地往兩旁退讓,自動自發地讓出了一條寬敞大道。
車門被人從裡面一把推開。
賀沐晨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小書包,像顆剛出膛的小炮彈似的率先從后座車廂里神氣活現地跳了下來,兩條小短腿剛一落地就挺直了腰板。
緊接著下來的是葉清梔。
她是硬著頭皮下來的,那張絕美清麗的臉上帶著幾分極力掩飾的不自在,甚至還刻意將衣領往上拉了拉。
最後下車的是主駕駛座上的賀少衍。
男人一身筆挺的軍裝將身形襯得愈發高大偉岸,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隨意往人群里一掃,便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凌厲氣場,震得周圍那些原本想湊上來攀談的人紛紛止住了腳步。
「爸爸!你下午會來接我和姑姑回家嗎?」
賀沐晨昂著小腦袋大聲喊道,那嗓門大得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今天送他上學的是他威風凜凜的首長爸爸和漂亮的姑姑。
小傢伙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以前看著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送,他雖然不說但心裡總是羨慕的,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他非得把這份面子給掙足了。
周圍的視線瞬間像探照燈一樣集中在了這一家三口……不對,是這奇怪的三人組合身上。
賀少衍垂眸看著在那兒在那兒瞎顯擺的兒子,眼底划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他伸出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帶著幾分寵溺的力道揉了揉賀沐晨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沐晨希望爸爸來接嗎?」
「希望!特別希望!」
賀沐晨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自家老爹:「那爸爸你有空嗎?虎子說他爸爸都要去訓練沒空接他,爸爸你是首長肯定更忙。」
「演習結束了,我確實有一段時間假期。」
賀少衍收回手插進褲兜里,並沒有看兒子,而是緩緩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越過兒子的頭頂,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幾步開外的葉清梔身上。
男人的眼神太過直白灼熱,哪怕隔著一段距離,葉清梔都覺得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周圍人來人往,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帶著幾分艷羨的目光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裹在中間,讓她渾身上下都泛起一股子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明明是領了證的合法夫妻,連孩子都五歲了,可如今偏偏要在一層「遠房表兄妹」的荒唐身份掩護下相處,這種既親密又疏離、既正大光明又遮遮掩掩的關係,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鋼絲上行走的小丑,隨時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這種不倫不類的感覺簡直糟糕透了。
賀少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幾分,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張了張嘴,那個在他舌尖上滾了無數遍的稱呼眼看著就要脫口而出。
「老——」
「我帶賀沐晨去上學了!」
葉清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拔高聲音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那雙總是溫和平靜的美目此刻帶著幾分驚慌和警告,瞪著面前這個不可理喻的男人。
這裡是學校門口!他想胡說八道什麼?!
「你快回去吧,家裡的門不知道關沒關,你快回去看看。」
葉清梔有些語無倫次地催促著,只想趕緊把這尊大佛給送走。
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生怕跟自己沾上半點關係的慌亂模樣,賀少衍眼底的笑意瞬間冷了幾分。
「關了。」
男人站直了身子,咧嘴露出一個略顯痞氣的笑容,那雙黑眸深不見底,意有所指地盯著她的眼睛:「我親手關的,鎖得死死的,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你也別想跑出來,放心。」
葉清梔呼吸一滯。
看著男主這副得意洋洋的無賴樣子,她就知道剛才這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這麼多人面前表現得這麼親密,故意要看她慌亂失措的樣子。
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從心底竄了上來。
明明是他當初非要跟別人說她是他的「表妹」,現在又搞這種曖昧不清的事是想做什麼?把她架在火上烤很有意思嗎?
既然說是表兄妹,那就把身份坐實了,別搞這些有的沒的讓人誤會!
葉清梔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後轉過頭不再看他,對著還在那兒傻樂的兒子說道:「沐晨,跟爸爸拜拜,我們要進去了。」
「爸爸再見!記得下午來接我們呀!」
賀沐晨乖乖地揮了揮小手,雖然還有點捨不得這萬眾矚目的高光時刻,但還是很聽話地任由葉清梔牽著他的小手往校門口走去。
一大一小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馨和諧。
賀少衍站在原地,目光貪婪地在那道纖細婀娜的背影上流連了許久,直到那兩道身影快要消失在轉角處,他才意猶未盡地收回視線,轉身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就在這時。
一道清脆溫婉的女音突然在不遠處響起,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喜與激動。
「賀首長!」
賀少衍拉車門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有些不耐煩地側了側身。
只見不遠處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幾個年輕姑娘。
為首的那個女人穿著一件這個年代極少見的白色布拉吉連衣裙,長發並未像旁人那樣編成辮子,而是隨意披散在肩頭,那張白皙精緻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明艷,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驕矜與自信。
顧晚棠。
見到賀少衍停下動作,顧晚棠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提著裙擺快步走了過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熱切的光芒。
「賀首長,真的是你啊?你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聲音又脆又亮,語氣熟稔得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賀少衍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冷厲的眸子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名單,才勉強從記憶角落裡翻出這麼個人物來。
子弟學校的老師,也是他兒子的語文老師。
「剛回。」
賀少衍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甚至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轉身就要上車。
他對除了葉清梔以外的女人,向來沒有任何耐心。
「哎!賀首長你別急著走啊!」
顧晚棠見他這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也不生氣,反而大著膽子往前湊了一步,甚至伸手想要去拉他的車門,那張臉上寫滿了急切:「我有事想問你呢!我聽說咱們這次攻關小組和偵查營一起回來了,那……那謝修遠是不是也回來了?他在哪兒呢?怎麼沒看見他跟你一塊兒?」
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賀少衍動作一頓,側過頭看著面前這個急得臉都紅了的小姑娘。
「找謝修遠?」
他挑了挑眉梢,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謝修遠在禁閉室蹲著呢,你要想見他,自個兒去政治部打報告申請探視。」
「啊?禁閉室?他又闖禍了?」
顧晚棠驚呼一聲,那張原本興奮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嘟囔道:「這個混蛋!肯定又是為了那個什麼破譯密碼把自己關起來了!賀首長,那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他?政治部那些老古板肯定不會批我的條子的……」
這邊的動靜不小,尤其是那一聲嬌滴滴的「賀首長」,在清晨原本就安靜的校門口顯得格外突兀。
正牽著賀沐晨快要走到教學樓拐角的葉清梔,腳步猛地頓住了。
鬼使神差的,她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下意識地回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