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順著那扇有些斑駁的老式玻璃窗淌了進來,將整間辦公室都浸泡在一種暖黃卻略顯陳舊的色調里。
放學的鈴聲早已敲響,喧鬧了一整天的校園終於在這個時刻安靜下來,窗外操場上偶爾傳來幾聲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混著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聲響,反倒襯得這間辦公室愈發空曠靜謐。
葉清梔低頭整理著桌上那一摞被孩子們翻得卷了邊的俄語課本。
她的動作並不快,指尖撫平那些折角的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機械的遲緩。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眼前晃來晃去全是早上校門口那一幕——那個穿著白色布拉吉連衣裙的身影,那樣熱烈地仰著頭,看著那個一身軍裝高大挺拔的男人。
那個畫面就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肉里看不見,卻時不時地泛起一陣讓人難以忽視的酸澀痛感。
「葉老師。」
一道清脆明亮的女聲突兀地劃破了辦公室內的寂靜。
葉清梔整理課本的手指猛地一頓,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這才緩緩抬起頭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
門口逆光站著個身姿窈窕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米白色長裙,手裡拿著個精緻的小坤包,夕陽在她周身鍍了一層金邊,整個人洋溢著一種與這就連空氣都透著咸澀味的海島格格不入的精緻與嬌貴。
是顧晚棠。
葉清梔那一雙原本清澈平和的眸子瞬間深了幾分,眼底極快地划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防備,她並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突然造訪的不速之客。
雖然在這所子弟學校教書也有一段時間了,但她和顧晚棠之間頂多也就是見面點頭的交情,根本稱不上熟。
顧晚棠在學校里有幾個固定的姐妹圈子,平日裡幾個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聊的都是些時髦衣服和內部電影,對於葉清梔這種性格溫吞、平日裡獨來獨往的「悶葫蘆」,她們向來是持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甚至因為葉清梔那張過分惹眼的臉蛋,私底下沒少被她們排擠冷落。
不搭理她,葉清梔也無所謂。
只是顧晚棠怎麼會突然主動跑來跟她打招呼?
葉清梔抿了抿唇,腦海中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出了早上賀少衍和顧晚棠站在吉普車旁的樣子。
心裡那股子從早上就開始壓抑的堵意瞬間翻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難不成是因為她是賀少衍的「表妹」,所以想要通過她這條「捷徑」來跟賀少衍打好關係,近水樓台先得月?
「顧老師。」
葉清梔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就這麼隔著兩張辦公桌的距離禮貌看著對方:「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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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態度並沒有勸退顧晚棠。
相反,那位向來有些冷傲的顧老師今天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臉上掛著那種熱情洋溢的笑容,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快步走了過來。
「葉老師還在忙呢?這一年級的孩子就是皮實,我看你這一天光是斷官司都夠累的。」
顧晚棠一邊說著這種毫無營養的寒暄話,一邊背著手走到了葉清梔的辦公桌前,那雙平日裡總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笑得彎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盯著她看,仿佛她們是什麼相見恨晚的親密閨蜜。
葉清梔被她這過分熱情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子拉開距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顧晚棠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上。
那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粉紅色的信封?還是精心包裝的禮物?
葉清梔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摳緊了掌心下的書本封皮。如果顧晚棠真的拿出一封情書或者什麼信物,讓她轉交給那個招搖撞畢的賀少衍,她一定要毫不猶豫地拒絕。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男人在外面惹下的桃花債要讓她來收拾爛攤子?她還沒跟賀少衍離婚,讓她幫丈夫的愛慕者遞情書,這種荒唐事她做不來,也不想做。
「顧老師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葉清梔站起身就要收拾東西走人,擺明了不想接這一茬。
「哎呀你別急著走啊!」
顧晚棠見她要走,連忙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桌前,壓低聲音問道:「葉老師,你跟謝清苑關係很好吧?」
「……」
葉清梔收拾書包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原本已經在嘴邊打好腹稿的拒絕台詞像是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她有些發懵。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著面前這張放大的笑臉,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名字。
謝清苑?
不是賀少衍?
「清清?」葉清梔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語氣里滿是錯愕與不解:「怎麼突然提起清清了?」
謝清苑是謝修遠的妹妹,那個長著一張娃娃臉、性格自來熟的小姑娘,平日裡最喜歡黏著她,跟她關係確實不錯,但這跟顧晚棠有什麼關係?跟賀少衍又有什麼關係?
「哎呀那就是很熟了!」
顧晚棠眼睛瞬間一亮,那種原本還帶著幾分試探的神情瞬間變得輕快起來。
她猛地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遞到了葉清梔面前。
「喏,這個給你。」
並沒有什麼粉紅色的情書,也沒有什麼給男人的貼身信物。
躺在顧晚棠那隻白皙掌心裡的,是一個做工精緻的紅色絲絨發卡,上面還別出心裁地綴著幾顆亮閃閃的仿鑽,在夕陽的映照下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這東西在這個年代的海島上絕對是個稀罕貨,一看就是從大城市的百貨商店裡淘來的緊俏品。
「我那幾個小姐妹前兩天去了一趟省城的百貨商店,瞧見這個好看就買回來了,我尋思著這顏色太艷了不適合我,倒是挺適合清苑那個小丫頭的。」
顧晚棠一邊說著一邊不由分說地將那個發卡塞進了葉清梔的手裡:「咳,葉老師,你幫我把這個給清清,順便幫我在她面前美言幾句,就說這可是……咳,顧姐姐特意給她挑的。」
葉清梔手裡捏著那個尚帶著對方體溫的紅色發卡,有點茫然。
不是給賀少衍的?
「怎麼了葉老師?這個忙很難幫嗎?」顧晚棠見她半天不說話,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以為她不願意,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
「沒,沒有。」
葉清梔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了似的手指縮了一下,隨即緊緊握住了那個發卡,聲音有些乾澀:「方便的,我很方便。清清……清苑她應該會很喜歡這個禮物。」
「那就太謝謝你啦!」
顧晚棠瞬間又高興起來,伸手親熱地拍了拍葉清梔的肩膀,那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根本不似作偽:「那我就不打擾你下班了,改天請你吃糖!」
說完,顧晚棠轉身腳步輕盈地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葉清梔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心裡的那種滋味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羞恥、尷尬、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不是失落。
是一種因為自己的誤判而產生的荒謬感。
眼看著顧晚棠就要走出辦公室的大門,葉清梔腦子一熱,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追了兩步,脫口而出叫住了她。
「顧,顧老師!」
那聲音稍微大了些,在這空蕩的辦公室里甚至帶起了一點回音。
已經走到門口的顧晚棠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過頭,那一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解:「嗯?怎麼了葉老師?還有什麼事嗎?」
葉清梔快步走到她面前。
她看著面前這個眼神清澈坦蕩的姑娘,有些話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理智告訴她應該閉嘴,應該就這樣順坡下驢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
可是心裡那股子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她就是想問個清楚。
「你……」
葉清梔輕輕地問:「你沒什麼別的話要跟我說嗎?」
「啊?」
顧晚棠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更加迷惑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葉清梔一眼,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交代,最後還是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了呀,只要把發卡給清苑就行了……怎麼了?是我忘記說什麼了嗎?」
葉清梔咬了咬下唇:「你沒有別的東西,比如信,或者話……讓我帶給賀少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