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在腦海里飄忽不定沒個落腳處，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便伴隨著那獨屬於孩童的清脆嗓音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姑姑！」
葉清梔轉過身，便瞧見賀沐晨那個小傢伙正背著軍綠色帆布小書包，像顆剛出膛的小炮彈似的，呼哧帶喘地朝著她這邊沖了過來。
夕陽那最後一點餘暉，毫不吝嗇地潑灑在孩子跑得紅撲撲的小臉上，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興奮與歡喜，額前的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了貼在飽滿的腦門上，隨著他跑動的幅度一顛一顛的，看著既滑稽又透著股子讓人心軟的憨態。
葉清梔看著看著，原本有些發緊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她微微彎下腰伸出手接住了那個直接撲進她懷裡的小身板，抬手有些無奈地在他那肉乎乎的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語氣裡帶著幾分佯裝出來的嚴肅。
「剛才跑那麼急做什麼？也不怕摔著。還有，不是說好了嗎？在學校要叫我葉老師，怎麼又忘了？」
「可是現在已經放學了嘛！」
賀沐晨順勢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像只慣會撒嬌的小奶狗，理直氣壯地反駁道：「放學了就是姑姑，才不是葉老師。」
他一邊說著一邊興奮地去拽葉清梔的手：「姑姑你快點收拾東西，爸爸來接我們了！我剛才從窗戶里看到他的車就停在校門口那棵大樹底下！」
葉清梔聞言微微一怔。
她下意識地直起腰順著賀沐晨的小手指著的方向抬眼望去，視線穿過那熙熙攘攘正往外涌動的學生人潮，一眼就看見了那輛靜靜停在校門口老槐樹陰影里的軍綠色吉普車。
那車身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在這大多是步行或是騎著二八大槓接孩子的家長群里顯得那般鶴立雞群格格不入，就像是那個坐在車裡的男人一樣，無論在哪裡都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霸道與強勢。
葉清梔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演習才剛剛結束。
雖然她不懂部隊裡的那些彎彎繞繞，但也知道身為一軍之長的賀少衍在這個節骨眼上肯定是忙得腳不沾地，那一堆堆等著他簽字審批的文件怕是能堆滿整個辦公桌，可他竟然真的在這個時候抽出空來，親自開著車守在校門口接這五歲的兒子放學。
看來這男人雖然嘴上總是嫌棄兒子吵鬧，動不動就揚言要抽他，可心裡到底還是疼愛這個兒子的。
「走吧，別讓你爸爸等急了。」
葉清梔伸手把賀沐晨背上那個沉甸甸的書包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緊緊牽住了那隻軟乎乎的小手，一大一小迎著夕陽那一層金紅色的光暈慢慢往校外走去。
周圍那些還沒散去的老師家長們或是艷羨或是探究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來，葉清梔這會兒倒是沒像早上那般局促不安了，反倒是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坦然。
「沐晨。」
她一邊注意著腳下的路，一邊跟賀沐晨閒聊。
「怎麼了姑姑？」
小傢伙正一蹦一跳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你爸爸……我是說以前，他總是會像今天這樣，經常開車來接你放學嗎？」
「沒有呀！」
賀沐晨想都沒想就脆生生地搖了搖頭，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爸爸平時忙得都見不著人影，有時候好幾天都不回家呢！以前都是小王叔叔來接我，或者是隔壁溫阿姨順路把我帶回去，爸爸很少很少來接我的，所以我今天才這麼高興嘛！虎子他們肯定羨慕死我了！」
很少來接。
葉清梔抱著書本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幾分，心頭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開始在胸腔里發酵。
既然以前很少來接，那為什麼今天偏偏就來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那輛吉普車跟前。
賀少衍就坐在駕駛座上。
車窗完全降了下來，男人一隻手隨意地搭在窗沿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把玩著，那一身筆挺的軍裝將他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勾勒得淋漓盡致，即便只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那股子凜冽肅殺的氣場也足以讓人退避三舍。
夕陽的餘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他臉上，將那原本冷硬深邃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還有那雙總是漫不經心卻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
葉清梔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一直都知道賀少衍長得好。
從前在大院裡的時候，他就是那種招貓逗狗卻依然能讓無數小姑娘紅著臉偷看的存在，如今經過戰火洗禮歲月沉澱，那個總是帶著幾分痞氣的少年早已蛻變成了一個成熟內斂、充滿雄性荷爾蒙魅力的男人。
哪怕是用最挑剔的眼光來看，他也絕對稱得上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
顧晚棠不喜歡他。
那……別人呢？
這海島上有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女兵，有那麼多像顧晚棠一樣充滿朝氣的姑娘，甚至還有那些仰慕英雄的衛生隊護士，在這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在這個男人叱吒風雲的領域裡，究竟有多少人曾用那種愛慕的眼神注視過他？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太過灼熱，原本還在閉目養神的男人像是若有所感般猛地掀開了眼皮。
兩人的視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賀少衍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眉頭便有些不耐煩地皺了起來，他將手裡那根已經被揉捏得有些變形的香菸隨手扔進車裡的菸灰缸，側過頭眯起眼睛盯著正站在車外發呆的女人，語氣裡帶著幾分慣有的衝勁兒。
「幹嘛？杵在那兒當門神呢？看什麼看，老子臉上有花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葉清梔那點旖旎的心思給吼得煙消雲散。
她有些慌亂地收回視線，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連忙拉開車門先把還賀沐晨塞進了后座，隨後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在心裡暗暗腹誹這男人簡直就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
車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雜著海風的鹹濕和男人身上特有的那種如同松柏般凜冽好聞的氣息，那是獨屬於賀少衍的味道，強勢霸道地充斥著這一方狹小的空間，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爸爸！我們晚上吃什麼呀？」
賀沐晨一上車就扒著前排的椅背，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嘰嘰喳喳：「我想吃紅燒肉！要肥肥的那種！今天虎子帶了紅燒肉，饞死我了！」
賀少衍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里瞥了兒子一眼，懶洋洋的說：「行，回家給你做，撐死你個小兔崽子。」
車子平穩地駛出校門口，沿著那條蜿蜒的海邊公路朝著家屬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葉清梔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海風呼嘯著灌進來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她抬手將亂發別到耳後，視線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後視鏡里飄，去偷看那個正在專心開車的男人。
他開車的樣子很專注，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刻，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思考什麼嚴肅的軍事問題，又似乎只是單純的不耐煩。
如果顧晚棠的事情是個烏龍。
那以前呢？以後呢？
像他這樣身居高位又皮囊出眾的男人，身邊真的會缺女人嗎？如果不是因為從小定下的婚約，如果不是因為那份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他是不是早就有了別的選擇？
「賀少衍。」
葉清梔突然開口，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不定，卻清晰地傳進了前面男人的耳朵里。
「幹嘛？」
賀少衍頭也沒回，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葉清梔轉過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透過後視鏡看向他的眼睛。
「你在部隊這麼多年，有沒有女孩子跟你告白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廂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賀少衍握著方向盤的大手猛地一緊，手背上那幾根青色的血管瞬間凸起，他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懶散的眸子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猛地抬起頭透過後視鏡鎖住了后座那個低著頭的女人。
告白？
女孩子？
這女人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幾乎是那一瞬間，賀少衍那根關於「離婚」的敏感神經就被狠狠觸動了，他腦子裡那根弦崩得緊緊的，想都沒想就直接把這個問題歸結為了葉清梔想要找藉口跟他離婚的陰謀。
她是不是想找把柄？
「你什麼意思？」
他猛地轉過身，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霾。
「你是不是沒事幹想找茬？想給老子找罪證？想抓我的小辮子？我告訴你你少給老子動那些歪心思！老子在部隊那是天天跟一幫大老爺們在泥坑裡打滾，哪來的什么女孩子？還告白？我看你是書教多了腦子教壞了！」
「我就是隨口問問……」
葉清梔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車門邊縮了縮，那張清麗的小臉上寫滿了錯愕與無辜。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就是出於一點私心問了這麼一句，這男人竟然能發這麼大的火，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怒吼震得整個車廂都嗡嗡作響。
坐在一旁的賀沐晨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縮在葉清梔懷裡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自家突然發瘋的老爹，完全不明白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吵起來了。
葉清梔看著面前這個暴跳如雷的男人，原本還有些被嚇到的心情卻在這一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應該不會有了吧。
葉清梔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的狗脾氣，這世上除了她葉清梔能忍受，還能有哪個女人願意遭這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