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穩穩噹噹地停在了家屬院的紅磚小樓前。
賀少衍熄了火，長腿一邁跳下車，繞到后座拉開車門，單手將還在嘰嘰喳喳喊餓的賀沐晨像拎小雞仔似的拎了出來放到地上，隨後又極自然地伸手要去接葉清梔手裡的那個軍綠色書包。
「我自己拿就行。」葉清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剛才在車上這男人突然發的那通邪火還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這會兒她就像只受驚的兔子，生怕哪個動作又惹毛了這尊喜怒無常的活閻王。
賀少衍那隻懸在半空的大手僵了一瞬，黑眸沉沉地盯著她看了兩秒，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也不跟她爭辯，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樓道里走，那背影看著都透著一股子低氣壓。
葉清梔無奈地抿了抿唇，牽起賀沐晨的小手跟在後面上了樓。
剛一進門，一股子清冽乾淨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葉清梔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原本早上出門時還稍顯凌亂的客廳此刻竟是煥然一新，地面的水泥地被拖得鋥亮甚至能倒映出人影，桌椅板凳像是被尺子量過一般擺放得嚴絲合縫，就連茶几上的搪瓷杯子都把手朝向一致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這一看就是賀少衍的手筆。
這男人有著軍人特有的強迫症，做什麼都講究個橫平豎直，往常他在部隊忙得腳不沾地也就罷了，今天好不容易休個假，竟是一刻也沒閒著把家裡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
葉清梔換了鞋走進屋，指尖輕輕拂過一塵不染的桌面。
明明是個在外呼風喚雨、手底下管著幾千號人的首長，回到家卻還要操心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甚至為甘願彎下那挺直的脊樑去擦地洗碗。
「還愣著幹什麼？」
賀少衍已經脫了那身筆挺威嚴的軍裝外套，隨手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裡面只穿了一件軍綠色的襯衫，袖口被他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精壯結實的小臂，從冰箱裡取出了一斤五花肉，路過葉清梔身邊時腳步都沒停，只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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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沐晨，書包放下滾去寫作業，別在你姑姑跟前礙眼。」
「哦……」
賀沐晨縮了縮脖子，剛才在車上被老爹那通火氣嚇得還沒完全回過神來，這會兒乖覺得像只鵪鶉，老老實實背著書包往書房挪。
葉清梔看著男人鑽進那逼仄狹小的廚房，沒一會兒裡面便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和菜刀落在砧板上那種極有節奏的篤篤聲。
她站在原地躊躇片刻，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廚房門半掩著。
透過那道縫隙，能看到賀少衍正背對著她站在水池前洗菜。
夕陽的餘暉透過那扇小窗戶斜斜地灑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那原本冷硬鋒利的線條此刻看起來竟多了幾分居家男人的煙火氣。
葉清梔輕輕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聲音溫溫軟軟地喊了一聲：「賀少衍。」
男人動作微微一頓，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那道冷淡低沉的嗓音混著水流聲傳了過來：「嗯？又怎麼了？餓了就去吃桌上的餅乾墊墊，飯還得一會兒。」
「不是。」
葉清梔抿了抿唇，看著他那熟練的動作，輕聲問道：「需要我幫忙打下手嗎？」
賀少衍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這才轉過身來。
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視線在她那雙白皙細膩、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上一掃而過，隨即眉頭便嫌棄地皺了起來。
「幫忙？你能幫什麼忙？別把老子的廚房給燒了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隨手扯過一條圍裙系在腰間，動作粗魯卻透著股子說不出的利落勁兒，一邊拿起菜刀一邊不耐煩地揮手趕人：「去去去，該幹嘛幹嘛去，你不是還要備課嗎？趕緊備你的課去，別在這兒給老子添亂。」
葉清梔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就走。
她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扣著門框邊緣，思緒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飄回到了很久以前。
在京城的時候就是這樣。
那時候她還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嬌小姐，除了讀書畫畫什麼都不會，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全是賀少衍一手包辦。
那時候她覺得理所當然。
可後來經歷了那麼多變故，吃過了生活的苦，她才明白這一粥一飯來之不易，才明白要把一個家操持得井井有條是一件多麼辛苦累人的事。
如今她也是個二十五歲的人了，還是個做母親的人，怎麼還能像個巨嬰一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照顧？
「我幫你洗菜吧？」
葉清梔往前走了一步，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幾分堅持，試圖去拿水槽邊那把還沒擇乾淨的小青菜：「洗菜我還是會的，哪怕是剝蒜也行啊，你一個人要做那麼多菜太累了……」
「葉清梔。」
賀少衍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他轉過頭，那張英俊的臉上雖然依舊板著，但眼底深處卻極快地划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別來這兒給我添亂。到時候切著手燙著皮，還得老子伺候你，不夠麻煩的。」
「我可以小心點……」葉清梔有些不服氣地辯解，腳下往前挪了一步，「我現在做飯雖然不好吃，但打下手還是沒問題的，以前在我姐姐家也是我做飯的……」
「行了！」
賀少衍猛地打斷她的話，聲音裡帶了幾分不耐煩的燥意。
他最聽不得她提那幾年的事，每提一次就像是在他心口上捅一刀，提醒著他在她生命里缺席了整整三年。
「讓你出去就出去，哪那麼多廢話？」
男人轉過身，高大的身軀直接堵在了廚房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強硬不容置疑：「你不是還要備課嗎？明天不用上課了？趕緊去書房弄你的教案，早點備課結束，免得跟昨天晚上一樣弄到深更半夜還在那兒翻書，還得老子給你熱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