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清晨六點,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廚房裡煙火氣升騰。
賀少衍黑著一張臉站在灶台前,手裡那把鐵鏟子把鍋底鏟得哐哐作響,仿佛那口大鐵鍋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昨晚那一架吵得莫名其妙,那個沒良心的女人居然真的在客臥里鎖了一晚上的門,任憑他在外面把門板敲出花來也沒吭一聲。
他在主臥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一宿的大餅,心裡那團邪火就蹭蹭往上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即便氣成這樣,生物鐘還是準時在五點半把他叫醒,身體更是誠實得令人髮指,也不知是為了誰,這大清早的就爬起來鑽進廚房忙活。
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切碎的蔥花和火腿丁,隔夜的冷米飯被他用鏟子打散,金黃的蛋液淋上去裹住每一粒米,再下鍋大火爆炒。
隨著油脂滋啦作響,一股霸道濃郁的蛋香混著蔥香瞬間在逼仄的廚房裡炸開。
賀少衍沉著臉顛勺,手腕翻轉間金黃色的米粒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線,每一粒米都被炒得乾爽分明、色澤誘人,那是標準的「金包銀」。
他做飯的手藝沒得挑,哪怕心裡攢著滔天的怒氣,做出來的東西也依舊精緻得讓人挑不出刺來。
「咔噠」一聲輕響。
客廳那扇緊閉了一整晚的客臥房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賀少衍手裡顛勺的動作猛地一頓,黑眸下意識地就要往客廳看,可脖子剛轉了一半又硬生生地僵住,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死死盯著鍋里的炒飯,只是那原本豎著的耳朵卻不自覺地動了動,極力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葉清梔睡眼惺忪地從客臥走出來。
因為換了床又沒有那個火爐似的男人在身邊暖著,她昨晚其實也沒怎麼睡好,眼底下一片淡淡的烏青,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睡裙有些皺巴,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慵懶破碎的美感。
她趿拉著拖鞋慢吞吞地往盥洗室走,路過廚房門口時腳步都沒停,甚至連餘光都沒往裡面的男人身上瞟一眼,徑直把他當成了一團沒有生命的空氣。
賀少衍握著鍋鏟的大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差點沒把鏟把給捏斷。
好。
很好。
這女人現在是長本事了,不僅敢分房睡,還敢把他當透明人。
坐在餐桌前的賀沐晨早就醒了,小傢伙正晃蕩著兩條小短腿,手裡抓著個勺子等著開飯。看見葉清梔出來,他那雙酷似賀少衍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臉上綻開一朵燦爛的笑容,聲音甜膩膩地喊道:「姑姑好!姑姑早上好呀!」
葉清梔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在聽到孩子聲音的瞬間便柔和了下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小傢伙露出一個清淺溫柔的笑:「沐晨,早上好。」
賀少衍端著那盆剛出鍋、熱氣騰騰的蛋炒飯從廚房走出來,正好就撞見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對著兒子笑得溫柔似水、轉頭對著自己卻冷若冰霜的女人,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悶得他想吐血。
葉清梔就像是沒看見他這麼大個活人杵在那兒似的,跟孩子打完招呼便轉身進了盥洗室,「砰」的一聲輕響,門關上了,緊接著裡面傳來了嘩嘩的水流聲。
賀少衍重重地把那盆蛋炒飯往桌子上一擱,震得桌上的筷子籠都跳了兩跳。
「吃飯。」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黑著臉給賀沐晨盛了一大碗飯,那動作粗魯得簡直像是在投餵什麼牲口。
賀沐晨早已習慣了自家老爹這陰晴不定的狗脾氣,也不害怕,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金黃噴香的炒飯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就在賀少衍那張臭臉上轉來轉去,最後露出一副小大人的深沉模樣。
「爸爸。」
小傢伙咽下嘴裡的飯,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你是不是又惹姑姑生氣了?」
賀少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給自己盛飯:「吃你的飯,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這怎麼能不管呢?」
賀沐晨撇了撇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剛才姑姑理我了,但是沒理你,你看沒看見?姑姑連看都不看你一眼,把你當空氣呢。」
賀少衍拿筷子的手一僵,臉色肉眼可見地又黑了幾分。
這小兔崽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專門往他心窩子上捅刀子。
賀沐晨見他不說話,以為被自己說中了,更是來勁,搖頭晃腦地分析道:「你這樣可不行啊爸爸,你天天惹姑姑生氣,姑姑以後要是討厭你了,就不理你了。到時候她也不許我理你,你說我該聽誰的?」
賀少衍被氣笑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轉過身伸手就掐住了兒子那肉嘟嘟的臉頰,稍稍用了點力往外扯,咬牙切齒地罵道:「賀沐晨,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這麼大,養了你整整五年,現在你要為了一個養了你不到一個月的女人不理我?你良心讓狗吃了?」
「哎喲哎喲……疼疼疼!鬆手!」
賀沐晨被掐得齜牙咧嘴,兩隻沾著油的小爪子在賀少衍胳膊上亂拍,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臉蛋從魔爪下解救出來,揉著紅通通的臉頰理直氣壯地反駁。
「話也不能這樣說嘛!」
小傢伙一邊吸溜著鼻子一邊條理清晰地給老爹上課:「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姑姑,學校老師喜歡,連虎子他們都喜歡姑姑。如果姑姑不理你,那肯定是你做錯了事,那既然是你做錯了,肯定也有很多人不想理你。我也是為了合群不是?不然大家都不理你,就我理你,那我豈不是成了叛徒?」
「你聽聽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賀少衍被這小兔崽子的歪理邪說給氣笑。
「小叛徒。」
他磨了磨牙,恨不得把這小子塞回肚子裡重造,最後只能憤憤地在他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吃裡扒外的東西,下次紅燒肉沒你份了。」
賀沐晨捂著腦門也不惱,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苦口婆心地勸道:「爸爸,你是不是跟姑姑吵架了?真的,我說你你就不能改改你這臭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