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那棵老榕樹繁茂的枝葉將清晨的陽光篩成斑駁碎金，細細密密地灑在晏昭月挺括筆直的軍裝上。
如果不看她此刻緊繃到指節泛白的雙手，她依舊是那個高傲冷艷、無論是家世還是才幹都無可挑剔的晏主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幕，是什麼滋味。
那是賀少衍啊。
是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是那個在技術攻關小組裡永遠冷峻理智的高嶺之花。在她晏昭月的心裡，賀少衍是完美的，是一柄永遠不會彎折的利刃，是她即使仰斷了脖子也要追逐的神祇。
但是現在，這個站在吉普車旁，耷拉著那顆高貴的頭顱，像條被主人遺棄的大狗一樣對著一個女人軟磨硬泡、極盡無賴之能事的男人是誰？
那種從未見過的挫敗、焦躁、討好，竟然統統給了那個叫葉清梔的女人。
簡直……瘋了。
晏昭月死死咬著後槽牙。
她哪怕做夢都不敢想，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仿佛這輩子都不會動情的賀首長，竟然也會有這樣低聲下氣去哄一個女人的時候。
「賀首長和他表妹的感情真好啊。」
身旁突然傳來一道帶著幾分艷羨的感嘆聲。
顧晚棠懷裡抱著幾本語文課本，那張明媚漂亮的臉上掛著毫無心機的笑容，目光單純地望著不遠處那對還在拉扯的男女，語氣里滿是真誠的嚮往：「我就一直想有一個這樣的哥哥呢，雖然看起來兇巴巴的，但你看他剛才那著急的樣子，生怕葉老師受一點委屈，這種護短的勁兒，真是讓人羨慕。」
晏昭月正在氣頭上，聽到這話差點沒控制住臉上的表情。
她是瞎了嗎？
哪家的表兄妹是這種相處方式？哪家的哥哥會用那種恨不得把人吞吃入腹的眼神盯著自己妹妹？也就顧晚棠這種被家裡保護得太好、滿腦子都是風花雪月的天真大小姐才會信這種鬼話。
晏昭月深吸一口氣，側過頭看向顧晚棠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
「羨慕什麼？以後等你結了婚，讓你愛人也這麼疼你不就行了。」
晏昭月狀似無意地轉移了話題，目光在她那張年輕嬌嫩的臉上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對了，你和謝修遠現在什麼情況了？這都追了大半年了，也沒見你們有什麼動靜。」
一提到謝修遠這三個字，顧晚棠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注意力瞬間被收了回來。
那張白皙細膩的臉頰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蹭了蹭，聲音變得如同蚊吶：「也就……也就那個樣唄。」
「那個樣是哪個樣？」
晏昭月看著她這副扭扭捏捏的小女兒情態，心裡那種煩躁感更甚，語氣也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強勢的意味：「該不會那個木頭到現在都不知道還有你這號人吧？我之前就跟你說了，你們這樣拖著不是辦法，不如我讓婦聯那邊的王幹事找個機會給你們安排一下相親，大家坐下來把話挑明了說，這事兒不就成了嗎？」
在她看來，感情這種事就是要講究效率和手段。
「那不行！」
顧晚棠猛地抬起頭，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才不要相親呢！多土啊，而且一點都不浪漫。我喜歡自由戀愛，我要的是那種兩情相悅、心有靈犀的感覺。」
「而且……如果相親的時候，他沒看上我，或者只是因為組織安排才不得不跟我處對象，那我豈不是抓瞎了嗎？我不要那種勉強的感情。」
「沒看上你？」
晏昭月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張確實稱得上明艷動人的臉蛋，不得不承認顧晚棠確實有傲嬌的資本，在這海島上除了那個葉清梔，還沒哪個女老師能比得過她。
「怎麼會？你長得這麼好看，家世又清白，配他一個偵查營長那是綽綽有餘，他謝修遠要是連你都看不上，那他眼光得高到天上去？」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啊。」
顧晚棠有些泄氣地撇了撇嘴，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葉清梔那張清麗絕塵的臉，聲音悶悶的：「長得好看的女孩子多得是，我們學校那個新來的葉老師，長得就跟仙女似的，我不也比不上人家？我希望謝修遠喜歡我是因為我的人格魅力，是因為我們靈魂契合，而不是光看這張臉。」
人格魅力？靈魂契合？
晏昭月聽著這些在她看來有些幼稚可笑的詞彙，眼底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冷嘲。
「行行行，都依你，你們這些文藝青年啊就是想法多。」她敷衍地點點頭，「那你繼續努力，爭取早日拿下那個謝木頭。」
「哎呀，快上課了！」
顧晚棠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精緻的梅花牌手錶，驚呼一聲，也顧不上再討論什麼愛情哲學，抱著書本急匆匆地往校門裡跑去，一邊跑還不忘回頭沖晏昭月揮揮手：「昭月姐，我先走了啊！回頭再聊！」
晏昭月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隨著顧晚棠身影的消失而一點點淡去，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不遠處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上。
葉清梔已經跑進了學校，只留下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獨自站在原地。
他似乎很是頹喪，抓了抓頭髮又嘆了口氣，這才慢吞吞地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雷厲風行的首長風範？
晏昭月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袖口的褶皺，隨後深吸一口氣，邁著標準有力的軍步朝著吉普車走去。
吉普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賀少衍此時正仰頭靠在椅背上，一條長臂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煩躁地按壓著突突直跳的眉心。他閉著眼，滿腦子都是剛才葉清梔那張冷若冰霜的小臉。
真是個祖宗。
他在心裡又暗罵了一句，正想著晚上回去該怎麼把人哄好，車窗玻璃突然被人篤篤篤地敲響了。
賀少衍眉頭瞬間皺起，那雙剛剛還帶著幾分柔情的眸子在睜開的瞬間便恢復了一貫的冷厲。
他降下車窗，冷冷地側過頭。
只見晏昭月正站在車窗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得體微笑。
「賀首長。」
晏昭月笑著打了聲招呼，身子微微前傾，視線毫不避諱地定格在男人那張線條冷硬的俊臉上：「這麼巧啊，剛送完葉老師？這是準備回家屬院還是去部隊？要是不麻煩的話，給我搭個順風車唄，正好我也要回去。」
賀少衍看著面前這個精明幹練的女人，他坐直了身子，單手握住方向盤。
「你去哪？」
晏昭月看著他這副這副公事公辦的死樣子，心裡難免有了落差。
她強忍著心頭翻湧的酸澀，維持著嘴角的弧度，吐出兩個字：「部隊。」
「上車。」
賀少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正要坐上去，卻聽見男人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坐後面。」
晏昭月動作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什麼？」
「副駕駛放了東西，坐後面去。」
其實副駕駛座上空空蕩蕩，除了剛才葉清梔坐過留下的那點褶皺，連根頭髮絲都沒有。
但他就是不想讓別的女人坐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還得留著接那個小祖宗放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