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月盯著眼前這個神色惶恐的女人,嘴角那抹笑意不達眼底。
「犯法倒是不至於。」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漫不經心:「不過這裡畢竟是軍事重地,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也就是遇到了我,要是換個人,早就把你當敵特抓起來關禁閉室了。」
葉曼麗被「敵特」兩個字嚇得渾身一哆嗦,那張原本就蠟黃的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煞白如紙。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那個髒兮兮的包袱。
「不……不是……我真不是……」葉曼麗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看著對方這副沒見過世面的窩囊樣,晏昭月心底那股因賀少衍而起的鬱氣莫名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而扭曲的優越感。
這就是葉清梔的親姐姐?
果然是龍生九子各有所別。那個葉清梔清高得像朵不染塵埃的白蓮花,這個姐姐卻俗氣得像是地里剛刨出來的土疙瘩。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骨子裡又能高貴到哪兒去?賀少衍把那個女人當個寶,怕也就是被那一層漂亮的皮囊給迷住了眼。
「行了,別緊張。」
晏昭月適時地收斂了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卻又不失溫和的面孔,側身指了指不遠處的崗亭:「既然你是賀首長的親戚,那就跟我來做個登記。正好我剛坐他的車出來,這會兒他應該剛回辦公室,我帶你過去找他。」
「哎!哎!好!謝謝領導!謝謝大妹子!」
葉曼麗一聽這話,那雙渾濁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亮光。她顧不上擦去額角的冷汗,急忙彎腰抓起地上的網兜,把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往肩上一扛,亦步亦趨地跟在晏昭月身後。
「您……您真認識賀少衍啊?」葉曼麗有些討好地湊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晏昭月踩著鋥亮的皮鞋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傳來的沉重腳步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聲音卻依舊清亮悅耳:「當然認識。我和他是六年的戰友,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交情,你說認不認識?」
六年的戰友。
這幾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旁人無法插足的親密與驕傲。
到了門衛登記處,晏昭月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刷臉進去,而是極其耐心地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年輕的小戰士一絲不苟地核查證件。
「小王,這位是葉清梔葉老師的親姐姐,大老遠從老家過來探親的。」
晏昭月單手撐在登記台上,手指若有似無地敲擊著桌面,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人家第一次來咱們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我正好順路帶她去找賀首長認認門,免得一會兒在營區里迷了路衝撞了哪位首長。」
小戰士一聽是葉老師的姐姐,又見是晏主任親自領人,哪裡還敢怠慢,連忙把登記本遞過去,態度恭敬得不行:「既然是晏主任擔保,那就沒問題了。大姐,您在這兒簽個字按個手印就行。」
葉曼麗看著那張白紙黑字的登記表,握著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辦完手續進了大門,原本喧囂的海風似乎都被高牆擋在了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嚴肅穆的寂靜。
葉曼麗背著那個巨大的蛇皮袋,一雙眼睛既新奇又畏懼地四處亂瞟。
「晏同志……」
葉曼麗緊走了幾步追上前面的晏昭月,猶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氣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忐忑:「那個……我想問問,我妹妹她……她在這裡過得好嗎?她和賀少衍……感情還好吧?她那個性子我知道,從小就不會看人眼色,初來乍到的,有沒有給部隊添什麼麻煩?」
晏昭月腳步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葉曼麗一眼,故意放慢了腳步,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調緩緩說道:「葉老師啊……她人挺不錯的。雖然剛來沒多久,但現在已經在咱們子弟小學做俄語老師了。我聽說學校里的那些皮猴子和老師們都很喜歡她,尤其是那些男老師,對葉老師可是關照得很呢。」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卻怎麼聽怎麼彆扭。一個結了婚的女人,被一群男老師「關照」,這在這個年代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果然,葉曼麗的臉色僵了僵,眼神有些複雜地垂了下去。
「她……她能當老師,那肯定是頂厲害的。」
葉曼麗乾笑了兩聲,像是為了給自己的妹妹找補幾分面子,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我這個妹妹啊,從小讀書就聰明,那是文曲星下凡。以前在京都的時候,她可是正兒八經的京都大學教授呢!那時候多少人上趕著要去聽她的課,那風光……哎,誰能想到現在……」
京都大學教授?
晏昭月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猛地凝固在臉上,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葉清梔不過是個空有美貌的花瓶,頂多也就是讀過幾年書的大家閨秀。可她萬萬沒想到,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曾經是國內頂尖學府的教授!
那可是京都大學!
她晏昭月自詡是技術人才,是部隊裡不可或缺的知識分子,可跟「京大教授」這四個字比起來,她引以為傲的學歷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怪不得。
怪不得賀少衍會對她那麼死心塌地。一個既有傾城之貌,又有絕世才華的女人,確實有資本讓男人為之瘋狂。
晏昭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不甘,聲音微冷:「原來葉老師還有這麼輝煌的過去?那是真的屈才了。不過這過日子嘛,光有學問可不行,還得看能不能籠絡住男人的心。至於葉老師和賀首長的感情……」
她頓了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葉曼麗那張局促不安的臉:「你作為她的親姐姐,應該比我這個外人知道得更多吧?」
葉曼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賀少衍是從小就喜歡我妹妹的。」
她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飄忽:「他小時候就整天跟在清梔屁股後面轉,為了清梔跟大院裡的孩子打架那是家常便飯。可是……可是晏同志,你也是女人,你也知道這世道。」
「那時候他們都小,感情純粹。可現在呢?人都長大了,人心也是會變的。尤其是男人,一旦有了權有了勢,當了大首長,以前那點情分還能剩下多少?我妹妹性子木訥,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現在家裡又落難了,除了賀少衍,她在這個世上就再也沒有別的依靠了。要是連賀少衍也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