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她在害怕。
害怕葉清梔失寵。
晏昭月聽著這番話,眯了眯眼。
原來如此。
原來葉清梔現在也不過是個落魄的鳳凰,是個只能依附於賀少衍生存的寄生蟲。既然是寄生蟲,那就得時刻擔心宿主會不會把她甩掉。
只要有裂縫,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瞧你這話說的。」
晏昭月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她甚至主動伸出手,親熱地拍了拍葉曼麗那沾著灰塵的肩膀,語氣溫柔:「這不是還有你這個姐姐嗎?俗話說長姐如母,你這大老遠地跑來看她,那就是給她撐腰來了。葉老師要是知道你來了,肯定高興壞了,有你在身邊幫襯著,她這心裡不就踏實了?」
「幫……幫襯?」
葉曼麗愣了一下,眼神閃爍地點了點頭,乾巴巴地擠出一絲笑容:「是……是啊,我就是來幫她的。我們是一家人,我不幫她誰幫她?」
兩人各懷鬼胎,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一棟紅磚砌成的二層小樓前。
「到了。」
晏昭月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半開的窗戶,那是賀少衍辦公室的位置。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帶著葉曼麗走上樓梯。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蕩。
葉曼麗越往上走心跳越快,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手心裡全是汗。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賀少衍了,記憶里的那個混世魔王早已經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剛才在門口聽到的那個威嚴冷酷的「首長」形象。
站在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前,葉曼麗緊張得幾乎想要轉身逃跑。
晏昭月卻沒給她退縮的機會。
「篤篤篤。」
清脆的敲門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低沉有力的男聲,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冷硬。
葉曼麗身子一顫,下意識地往晏昭月身後縮了縮。
晏昭月卻像是沒看見她的窘迫,直接推開門,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口,聲音清亮:「報告首長!」
辦公桌後的男人正低頭看著文件,聽見聲音微微皺眉,頭也沒抬地冷聲道:「什麼事?」
「是我,晏昭月。」
她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將躲在身後的葉曼麗暴露在男人的視線中:「剛才在門口遇到一位女同志,自稱叫葉曼麗,說是葉清梔老師的親姐姐。我看她在那兒轉悠半天了,就帶她做了個登記領過來了。」
聽到「葉曼麗」這三個字,原本正埋首公文的賀少衍猛地抬起頭。
那雙深邃犀利的黑眸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穿透空氣直直地射向門口。
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個穿著灰布褂子、面容憔悴蒼老、懷裡還抱著個髒兮兮網兜的女人身上時,即使沉穩如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出現了一瞬間的錯愕。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下一秒,他便迅速收斂了所有的情緒,放下手中的鋼筆,高大的身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繞過辦公桌朝門口走來。
隨著他的靠近,那種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賀少衍在距離葉曼麗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在記憶里光鮮體面的葉曼麗,目光在她那雙破舊的布鞋和滿手的粗繭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曼麗姐。」
男人低沉醇厚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
他微微頷首,黑眸沉靜地注視著她:「你怎麼來了?」
葉曼麗被這一聲「姐」叫得渾身一哆嗦,她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賀……賀首長,我……我是想清梔了。她……她在這兒過得還好嗎?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還不錯。」
賀少衍收回視線淡聲應了一句。他語氣公事公辦:「她在子弟學校上課,現在還沒到放學時間。你想見她得再等一會兒。」
「不急!我不急!」
葉曼麗一聽這話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抹討好的笑:「知道她沒事就好了,我不急的,只要沒給首長添亂就行。」
她這副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姿態讓賀少衍眉頭微蹙。
記憶里葉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但也算是書香門第,怎麼葉曼麗如今活得像是個驚弓之鳥?
他沒再多問,轉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沒走的晏昭月。
「晏主任。謝謝你把人帶過來,麻煩你了。」
這是在下逐客令。
晏昭月是什麼人?那是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的聰明人。她臉上得體的笑容紋絲未動,微微側身看著局促不安的葉曼麗:「賀首長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既然人已經送到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
說完她轉頭看向葉曼麗:「曼麗姐,咱們今天也算是一見如故。你在島上要是遇到什麼難處,或者是想找人說說話,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叫晏昭月,就在後面那棟技術樓里,你隨便找個戰士打聽就能找到。」
葉曼麗只覺得這個漂亮的女軍官真是個活菩薩,忙不迭地點頭:「哎!謝謝領導!」
晏昭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隨後轉身邁著優雅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順手還要替他們帶上房門。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門外的高跟鞋聲漸行漸遠。
屋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賀少衍指了指旁邊的木製長椅,語氣儘量放緩:「你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有話坐下說。」
葉曼麗受寵若驚地應了一聲。
賀少衍走到搪瓷臉盆架前,拎起暖水瓶,往一個乾淨的搪瓷缸子裡倒了滿滿一杯熱水。
熱氣騰騰的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冷硬英俊的面容。
「喝口水。」
他把杯子放在葉曼麗面前的茶几上,動作雖然算不上溫柔但也絕不粗魯。
「謝……謝謝首長。」
葉曼麗雙手捧起那個滾燙的搪瓷缸子,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那顆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裡。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清澈的熱水,眼眶莫名有些發酸。
賀少衍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隨意交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那雙漆黑的眸子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這個女人。
他在權衡。
在判斷。
「聽清梔說,」賀少衍緩緩開口,「前陣子你們吵了一架,她一氣之下才離家出走跑到這兒來的。你這次大老遠過來,是打算跟她道歉接她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