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C區的燈光比航站樓暗了一截,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味和冷灰的煙塵。
銀灰色雷諾麵包車停在靠牆的位置,司機是個肚子挺得老高的禿頂男人,正靠在車門上抽菸,見小鬍子領著一隊人過來,連忙把煙掐了,用腳尖碾滅,拉開了車廂的側滑門。
十個人魚貫上車。
賀少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皮箱擱在膝蓋上,側過頭,目光越過熏著尾氣霧的玻璃窗,看向停車場外燈火漸次點亮的巴黎夜空。
小鬍子坐在副駕駛座上,扭著身子和趙和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話題從巴黎秋天的天氣滑到了明後天會議的後勤安排。其他隊員坐在各自位置上,沒有人大聲說話,都保持著一種低調的安靜。
麵包車駛出機場停車場,匯入了巴黎晚間的車流。
賀少衍看著窗外。巴黎和他記憶里的樣子差不了太多。
小時候,許汀蘭還沒有離開,那時候國內還可以坐飛機出國外,她喜歡拖著他和葉清梔去國外參加各種學術會議。
他記得那個女人穿著剪裁合體的大衣,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穿過蘇黎世機場的安檢口,用法語和海關人員從容地交談。那時候葉清梔個子還小,站在許汀蘭身側,轉過頭來對他笑。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指在皮箱的金屬鎖扣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麵包車在巴黎商務酒店門前停下。這家酒店不算豪華,但勝在低調。
小鬍子把房卡分發給每個人,說了一通明天的安排,就夾著他那塊牌子匆匆離開了。
兩人一間房。賀少衍和趙和平分在五樓,五零三。
電梯是老式的鐵柵欄門,升上去的時候哐當作響。走廊鋪著橄欖綠色的長條地毯,天花板上的壁燈投下昏黃的光。賀少衍拿房卡刷開五零三的門,一股陳舊木料混合清潔劑的氣味迎面而來。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鋪著雪白的床單,窗戶正對著街道。賀少衍把皮箱放在靠窗那張床的床尾,拉開窗簾,對面那棟建築的輪廓便毫無遮掩地衝進了他的視野。
維多利亞酒店。
比巴黎商務酒店高了整整六層,米白色的花崗岩外牆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大門上方鑲著一排燙金的法文字母,旋轉門兩側站著穿制服的門童,銅扣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賀少衍站在窗前,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目光從維多利亞酒店的頂層一路往下掃。十二樓,總統套房,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最左邊那扇窗戶的右下角漏出一小縷橘黃的光。他盯了那道光好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打開皮箱。西裝和襯衫被移出來擱在床上,箱底露出一把黑色的手槍、兩個備用彈匣,以及一台巴掌大的軍用對講機。他把對講機打開,調到加密頻道,擱在床頭柜上。手槍被他拿起來,檢查了一下保險和彈匣,然後撩開西裝外套的下擺,穩穩地別進腰間。
門被人敲了兩下。
賀少衍的手從腰間移開,扣上西裝扣子,把外套下擺整理了一下。他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趙和平。他剛在自己房間放好了行李,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看起來確實像個下了班後準備去吃飯的公司職員。
「何先生,」趙和平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您餓了嗎?酒店的十三樓是自助餐廳,吃飯的話可以上去吃。東西還算全,有法式的也有中式的熱菜。」
賀少衍點了點頭。
他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和趙和平並肩走向老式電梯的方向。
走廊里很安靜,他們這一層十個人包了五間房,其它房間大概還沒住進人來。
電梯的鐵柵欄門哐當一聲合上,老式轎廂微微晃了晃,開始往下沉。
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昏白的光打在賀少衍冷峻的側臉上,在他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趙和平按了十三樓,轉頭看向賀少衍:「何先生,自助餐廳在十三樓——」
「你去吃。我去對面維多利亞酒店走一趟。」
趙和平沒有再問。
他跟在賀少衍身邊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他已經學會了識別這個男人身上那種不容廢話的冷硬界限——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他不是在跟你商量。
「好的,何先生,您注意安全。」
電梯在一樓停住,鐵柵欄門哐當一聲打開。賀少衍邁開長腿,走了出去。
他穿過酒店大堂的時候,前台的金髮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掛起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用法語說了一句「晚上好」。他點了個頭,推開玻璃轉門,走進了巴黎秋夜的街頭。
賀少衍單手插在褲袋裡,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他沒有直接過馬路。
他在街道的這一側,沿著維多利亞酒店對面的那條路,從南往北,把整棟建築的四面都走了一遍。
他數了酒店的樓層——地上十二層,地下至少兩層。
正門一個旋轉門,兩側各有一個側門。停車場入口設在東側,有柵欄和崗亭,崗亭里坐著一個穿深色制服的保安。
西側的巷子裡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看樣子是員工通道,門邊堆著幾隻塑料垃圾桶,牆角有菸灰缸,裡面塞滿了菸頭。
他把這些全都記進了腦子裡。
然後他回到巴黎商務酒店的五樓房間,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對講機,拇指按下通話鍵。
「維多利亞酒店就在對面,我現在進去觀察情況。」
「你們保持正常活動,吃飯的去吃飯,喝酒的去喝酒。不要打草驚蛇。」
對講機里傳來一聲簡短的回音:「收到。」
賀少衍把對講機塞進西裝內袋,對著浴室的鏡子整了整領帶,把腰間那把槍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確認外套放下來之後看不出任何痕跡。
然後他拿起房卡,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