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條街，他只用了不到半分鐘。
維多利亞酒店大門口的門童穿著墨綠色的制服，微笑著為他拉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旋轉門。
賀少衍沒有去前台。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副金絲邊眼鏡——平光的——戴在鼻樑上，然後徑直走向電梯間。
他的步態和神態都變成了另一種樣子：不再是軍人的挺拔利落，而是一種商業精英特有的、帶著些許不耐煩的從容。
仿佛他是這家酒店的住客，剛從外面談完生意回來，急著回房間洗個熱水澡。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掃了一眼樓層按鈕。
他沒有立刻就按。他的目光在按鈕上方那個標註著「VIP樓層需刷卡」的灰色區域停了片刻。
總統套房在十二樓，需要VIP電梯卡才能上去。
他先在七樓出了電梯。
七樓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著的消防門，門後是樓梯間。
賀少衍不緊不慢地走到七零五號房間附近，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息。
他看了一眼門上的貓眼，又看了看走廊兩側的監控攝像頭分布——走廊兩端各一個，正對著電梯口的那一個角度覆蓋了大約三分之二的走廊長度，靠西側拐角的位置剛好有一個監控死角。
他推開了消防門，走進樓梯間。
樓梯間的牆角堆著幾個空紙箱和一卷舊地毯，地上有菸灰。
菸灰。
賀少衍蹲下身，用食指的指腹在最靠近牆角的那堆菸灰上輕輕蹭了一下。灰是新的，沒有被踩過，也沒有被清潔工掃過的痕跡。
他捏起一個菸頭看了看——高盧牌，法國本土的便宜煙，過濾嘴上沒有口紅印。
不止一個菸頭。牆根處至少碾了五六個，長短不一，但都是同一個牌子，菸灰的堆積程度說明這些菸頭是最近被人在這裡抽掉的。最近——可能就是今晚，昨天，最遲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有人在樓梯間這個消防門後的死角蹲著。
蹲了很久。
他站起身，把手上的菸灰在褲腿上蹭乾淨，神色不變地推開消防門回到七樓走廊。
然後他又坐電梯上了十一樓，重複了一遍同樣的排查流程。
十一樓零三號房靠近走廊最東側，消防樓梯間在東側盡頭，裡面的情況和七樓一模一樣——菸頭，菸灰，同一個品牌的，也是新的。
他的手指在西裝的袖口裡微微收緊。
他離開十一樓之後沒有立刻下樓。
他站在電梯裡，看著按鈕上方那塊灰色的「VIP樓層需刷卡」標識，沉默了好一陣。
總統套房，他上不去。
但七零五和一一零三外面的情況已經讓他心裡有了底。
這兩間房周圍有人在蹲守，而且蹲了不止一天。
他按了一樓。
回到巴黎商務酒店的時候，趙和平已經把晚飯帶回了房間。
法棍裹在白色的餐巾里，旁邊是一小碟黃油和幾片切得不怎麼整齊的火腿，外加一杯已經涼掉的牛奶。
賀少衍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邊，拿起對講機。
「維多利亞酒店七樓和十一樓，消防樓梯間有菸頭和菸灰堆積，新近的痕跡。」
他的聲音通過對講機一字一句地傳回隊友那邊，「有人在這兩個樓層蹲守。兩個房間號對應兩個專家。蹲守時間和人數不明，但菸頭數量足夠多——至少已經在那邊蹲了數個小時以上。告訴他們，酒店裡的確還有人在盯梢。所有人提高警惕，不要單獨行動。」
對講機里傳來兩聲間隔緊湊的「收到」回音，那是確認命令後的標準應答。
賀少衍放下對講機，靠在床頭。
門被叩了兩下。
「進來。」
趙和平推開門，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來。
「何先生，溫先生那邊傳過來的號碼。」
「他說他目前不方便離開總統套房，他那邊暫時走不開。任何消息可以先打這個號碼跟他溝通，他會在電話里全力配合。」
賀少衍伸手拿起那張紙條，展開。
紙面是普通的白紙，裁得整整齊齊，上面用鋼筆寫著一串號碼。
他把那串號碼默讀了一遍，記住了，然後把紙條對摺，塞進襯衫胸口的口袋裡。
「他說了他那邊的具體情況沒有？」
「說了個大概。」趙和平站在床邊，壓低了聲音，「溫先生和那位女教授母子目前在總統套房內，沒有外出。另外兩位專家各住七樓和十一樓，都已經通知過不要開門。溫先生昨晚基本沒睡，一直在守著。」
「酒店內線能不能打通房間之間的電話？」
「可以，總機轉接就行。」趙和平頓了頓，「不過加密線路更安全。我們帶的通訊設備可以對接溫先生手上那台。」
賀少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對面那扇亮著微光的窗戶，沉默了幾秒。
那道窗簾後面，隔著一層玻璃和幾百米的距離，有他六年七個月沒見過的人。
他把窗簾拉上。
轉過身的時候，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把加密線路接通，我要跟溫先生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