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訊設備送進五零三房間的時候,趙和平正在走廊里跟第二組的人核對明天到達的航班信息。
他接過那隻沉甸甸的暗綠色金屬箱子,簽了字,關上門,把箱子擱在賀少衍床尾的行李架上。
「何先生,設備到了。」
賀少衍從窗邊轉過身。
他已經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前臂。
腰間的槍套還沒卸,肩帶在襯衫底下勒出一道不顯眼的輪廓。
他走過來,看趙和平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台比軍用對講機大兩圈的加密通訊器,外殼是暗綠色的金屬材質,天線摺疊在卡槽里,旁邊配著一副頭戴式耳機和一支有線話筒。
趙和平把天線拉出來,擰緊底座,再接上一條從皮箱夾層里抽出來的加密線纜。
他按下電源鍵,指示燈跳了兩下,從紅色變成綠色。
「正在搜索溫先生那邊的加密頻段。」趙和平把音量旋鈕推到中間檔,偏頭看了賀少衍一眼,「可能需要一兩分鐘。」
賀少衍在床邊坐下。
沙沙聲持續了一陣。
窗外巴黎的夜已經很深了,街道上的車流稀疏下來,偶爾有一輛雪鐵龍的引擎聲從樓下掠過,很快就遠了。
趙和平盯著通訊器上的頻率表,用手指輕輕旋動微調旋鈕。指針在刻度盤上跳動了兩格,然後——
「喂,你好。」
一道溫和溫潤的男聲從沙沙聲里浮出來,清晰,沉穩,帶著一點長期熬夜後的微啞。
賀少衍的睫毛往下壓了壓。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個聲音了,但在耳機里響起的瞬間就確認了——溫景然。
「是我。」
賀少衍的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經過話筒的過濾之後變得更沉更短促。
通訊器那端沉默了兩秒。
「京都軍區派你過來?」溫景然的聲音里浮出一絲意外,「竟然這麼巧。」
「嗯。」賀少衍沒有接「巧」這個話茬。「你們現在還安全嗎?」
「安全。我們目前還在總統套房,從昨晚進來之後就沒出去過。」
溫景然的語速比以前快了一點,進入了匯報狀態,「另外兩位教授——七樓陳教授、十一樓林女士——我剛才跟他們都通過電話,兩邊的門都鎖了,沒人出門。陳教授那邊安靜,林女士說走廊里有腳步聲,大概凌晨兩三點的時候,來回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沒有再敲門。」
賀少衍把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八分鐘,踩過地毯的腳步聲隔著門都能聽見,說明不是貓著走的。要麼是換班,要麼是故意讓人聽見的。
「我今天去了一趟你們那邊。」他的聲音依然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在監控拍不到的消防樓梯間裡發現了菸頭。七樓和十一樓都有,同一個牌子的法國煙,菸灰是新的。有人在消防門後面的死角蹲著,蹲了不少於四十八小時。」
溫景然那邊安靜了一個呼吸的時長。
「還在。」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不像提問,更像是在給自己做確認。
「還在。」賀少衍複述了這兩個字,「明天軍區派過來的剩下10人都會到齊,三組全部就位之後,我們會進入維多利亞酒店帶你們離開。」
溫景然輕輕呼出一口氣,話筒里傳來極細微的氣流聲,像是一個人把壓在胸口的東西往外吐了一點。
「我相信組織。」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你們現在在哪裡?」
「商務酒店,街對面,五樓。」賀少衍頓了頓,「五零三。」
他說完就站了起來。
耳機線拖在身後,他邁了兩步走到窗邊,左手把窗簾往旁邊撥開了半扇。街對面的維多利亞酒店在夜色中亮著燈,樓身上那道米白色的花崗岩在橘黃街燈下泛著暖調的光澤。
他把目光往上抬,十二樓,總統套房。
暮色早已沉成了深夜,街道上的路燈把兩棟樓之間一百多米的距離照得半明半暗。
總統套房最左邊那扇窗戶的窗簾被人掀開了一角。
暖黃色的燈光從那道縫裡漏出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然後那扇窗簾被拉開了小半邊,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窗邊。
距離太遠,天太黑,看不清臉。
但那道影子的輪廓——肩膀的弧度、微微偏頭的角度、扶著窗簾的那隻手的高度——賀少衍認得。
他在南海島的家屬院裡,在每一個深夜打開衣櫃看著那條綠裙子的時候,在心裡反覆描過無數次。
他的另一隻手握緊了話筒。
「我看到你們了。」溫景然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一點回音,顯然他也走到了窗邊。
賀少衍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扇窗戶里的人影,手指在話筒上收緊,指節泛白。
窗簾旁邊又出現了兩個人影——一高一低,矮的那個幾乎貼著高的那一個身邊,看起來像是被一隻手攏在身側。
「你現在還好嗎?」溫景然問。
這個問題讓賀少衍收回了視線。他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從那扇窗戶上移開了一瞬,落回自己腳邊的地板。
「我這邊沒什麼問題。」他的聲音平穩,「可以把話筒給她嗎?我想聽她的聲音。」
「當然可以。」溫景然的回答沒有任何停頓,「她就在我身側。」
耳機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雜音——話筒被放下了,擱在一張軟質平面上,然後是腳步聲、布料摩擦聲,間隔很短,距離很近。
接著,一隻手重新拿起了話筒。
然後是一段空白。
賀少衍站在那裡,背對著房間,額頭幾乎貼到了冰冷的玻璃窗上。他把耳機往耳朵上按得更緊了一些,像是要把那道呼吸聲從巴黎夜空的電磁波里完整地拆出來。
「少衍。」
兩個字。
帶著輕微的沙啞,尾音發著抖。
賀少衍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閉上了眼睛。
閉得很用力,眼瞼後面的黑暗在跳。
「別哭。」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清梔。我在這裡。我看到你了。」
他睜開眼睛,重新盯著那扇窗戶里的人影。窗簾又拉開了一些,他能看到兩個人影現在並排站在窗邊——一高一低,矮的那個腦袋只到高的那個的腰側。高的那個一隻手扶著窗框,一隻手舉著話筒貼在耳邊。
「璟睿現在還好嗎?」他問。
「他很好。」葉清梔的聲音在聽筒里頓了一下,然後稍微挪開了一些——她在偏頭跟身邊的孩子說話,「璟睿,喊一聲爸爸。爸爸在那邊,你看到了嗎?」
話筒那邊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一道小小的、怯生生的聲氣從電流沙沙聲中擠了過來。
「爸爸。」
發音很輕,尾音往下收,收得小心翼翼。
賀少衍的喉結猛地往上滾了一圈。
他的另一隻手撐在窗框上,撐得指關節發白。
十年前京都產房外面,護工推開門把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遞到他手裡。
賀璟睿。
比賀沐晨輕了整整一斤半,抱在臂彎里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他那時候縮在一張裹得不太平的襁褓里,眼睛還沒睜開,小嘴翕動著,發出一聲聲細弱的小貓般的哼叫。
賀沐晨生下來就哭得震天響,蹬腿揮拳,渾身通紅。
賀璟睿不一樣。他不哭,就輕輕地哼,哼得賀少衍整宿整宿地不敢合眼,怕合上了就聽不見那道微弱的氣息。
他衣不解帶的照顧這個孩子。
此刻握著話筒,隔著一百多米和八年的時間,對著那個已經十歲的孩子,聽到了一聲他以為是自己在夢裡才會重新聽到的「爸爸」。
他的眼圈紅了。
「璟睿。還記得爸爸嗎?你小時候最喜歡黏著爸爸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一哭就要爸爸抱,誰都哄不住。」
這話他說著笑了笑,笑得很輕。
賀璟睿在那邊似乎是愣了一會。他大概是沒想到這個聲音冷淡的男人會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然後他回答了,聲氣還是怯怯的,但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確定了一些什麼東西。
「我不記得了。但是媽媽告訴過我,爸爸小時候一直照顧我。說我一出生身體不好,爸爸衣不解帶地抱著我。」
又是一小段停頓。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爸爸?」
賀少衍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最遲明天晚上。爸爸很快就要過來帶你和媽媽回家。」
「好,爸爸。我和媽媽等你。」賀璟睿在那邊答應了。他說完就把話筒遞給了媽媽,語氣比剛才那一句輕鬆了不止一截,「媽媽,爸爸說他來接我們!他說明天晚上就能接我們回家!」
葉清梔在那邊應了他一聲。聲音溫柔,帶著一股硬壓下去的鼻音。
溫景然重新接過了話筒。他大概是等了幾秒,讓葉清梔和孩子把情緒稍微緩一緩。
「賀少衍。先不聊了。加密信號不穩定,通話時間太長容易被捕捉到頻段的異常波動。你們注意休息,明天行動需要保持狀態。」
賀少衍應了一聲:「知道了。」
「對了,」溫景然的聲音頓了一下,「十二樓的VIP電梯,我已經跟前台要了一張臨時通行卡。明天你的人到了之後,找前台取——用我房間的名字,維多利亞十二樓總統套房,溫景然。他們會確認身份之後交給你。但今晚先別上來,夜間樓道里有眼睛。」
「好。」
那邊掐斷了。
耳機里的沙沙聲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靜默。
賀少衍摘下耳機擱在床頭柜上。對面那扇窗戶的人影還在,三個——一高一矮並排站著,最後一個站得稍遠一些,半掩在窗簾後面。
賀少衍站在窗邊,手指還擱在窗簾邊緣上。夜風從窗框縫隙里鑽進來,吹在他臉上,涼意把剛才那一層浮在表面的熱度一點點吹散了。
一百多米。
他在這頭,她們在那頭。
中間隔著的是六年七個月和巴黎一條街。
對面那扇窗口的三道人影沒有離開。
窗簾完全拉開了,暖黃色的燈光毫不遮掩地從窗口潑出來,灑在巴黎灰濛濛的夜霧裡。
他知道她站在那裡,隔著那些夜色和距離,看她看得到他嗎——
身後的門傳來兩聲叩響。
趙和平推門進來收設備,看見賀少衍站在窗邊,也就沒出聲。
他把加密通訊器收進皮箱,線纜繞好放進夾層,天線摺疊回去。
做完這些他才低聲說了句「何先生,第三組的人明天上午十點落地」,然後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賀少衍沒有動。
他看著那扇扇窗戶里的人影,在心裡說了一句。
清梔,這一次,再也不要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