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棟樓面對面距離不過一百來米。酒店西側員工通道沒人值守,側門不在監控覆蓋範圍內,兩個消防樓梯間的死角可以藏人——有人已經在裡面藏過了。」他用鋼筆末端點了點十二樓的位置,「總統套房在頂層,VIP電梯,需要臨時卡。溫先生昨晚跟前台要了一張,掛在他房間名下。上去之後,首要任務是保護三名專家和一名家屬下撤。」
他把撤退的三條路線依次標出來,每條路線都配了一個備份方案。先下樓,走西側員工通道穿過巷子——巷子窄,只能並排過兩個人,如果有人堵在巷子口就撤回來走地下停車場,地下停車場有道通往隔壁商場的防火門,不上鎖。
如果正面有情況,他和另外兩個人斷後。
在場的人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在筆記本上畫兩筆,偶爾有人湊過來用指頭在地圖上比劃某個通道的寬度。
「記住一點。」他抬起眼睛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三名專家,死了任何一個,任務都叫失敗。四個目標對應四個機動小組,每組負責一個人。從總統套房到撤離車輛——銀灰色雷諾麵包車,停在西側巷子口——全程不能超過三分鐘。三分鐘之內有任何一組掉隊,另外三組繼續走,不要等,不要回頭。我斷後。」
房間裡的空氣沉默了那麼片刻。
領隊的老魏——從京都軍區一起過來的,四十出頭,臉上的皮膚糙得像砂紙。
他把煙掐滅在指甲刀旁邊的菸灰缸里,站起來朝所有人點了點頭:「都聽明白了吧。準備。」
吃過晚飯,天已經黑了下來。
街道兩側的懸鈴木在晚風裡簌簌地響,路燈亮起來,把樹葉的影子印在人行道上。
十五名軍人已經按照計劃先行潛入對面的維多利亞酒店。
他們分散在不同的入口和時段,像水滴滲進海綿。
剩下的十五個人加上賀少衍分成三批,間隔30分鐘,各自從不同的門進入。
賀少衍帶著趙和平走最後一批——正門。
兩人的西裝都穿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走進大堂時看起來就像兩個深夜加完班回酒店的商務代表。
大堂的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明晃晃,鈴蘭味香薰的淡香飄在空氣里。賀少衍走到前台,把一隻手擱在大理石檯面上,用英語緩慢而清晰地說:「我來找人。溫景然,總統套房。」
前台姑娘翻開登記簿看了一眼,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請問您是溫先生的朋友嗎?我需要打電話確認。」
她拿起電話撥通內線,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兩句,然後放下電話,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淺金色的臨時卡推到大理石檯面上:「溫先生確認了。VIP電梯在走廊右側第二個拐角,刷卡即可直通十二樓。」
電梯升上去的時候,轎廂里只有賀少衍和趙和平兩個人。鏡面梯壁上倒映出兩張東方面孔。
「何先生,」趙和平小聲開口,「您說那些人今晚還會不會動手?」
賀少衍沒有說話。
「那些人是不是知道我們今晚會來接人?他們會不會就等在哪兒?我們這邊十五個人加上那邊十五個,夠不夠——我是說萬一他們人多——」
賀少衍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趙和平的肩膀上。
「你到裡面照顧婦孺。其他的,交給我。」
電梯在十二樓停住。
梯門向兩邊滑開,面前是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寬大的雕花木門,金色門牌上用法文刻著「Suite Présidentielle」【總統套房】。
賀少衍走到門邊,抬手用指關節叩了三下。
約莫過了三四秒,門內有人靠近。腳步聲很輕,停在門板另一端。溫景然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帶著一絲克制的警覺:「誰?」
賀少衍:「是我。」
門內沉默了一瞬。鎖咔嗒一聲彈開,鉸鏈轉動,門扇被人從內側推開。
門口站著三個人。
溫景然站在最前面,眼窩下面是兩團明顯的青黑色,顯然昨晚又是整宿沒合眼。
葉清梔站在客廳中央。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上。
她的眼眶在門開的那一秒就開始泛紅,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賀璟睿站在她旁邊,一隻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褲縫的邊。小臉仰著,嘴巴微微張開,一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門口這個比照片上高大太多、真實太多的男人。
賀少衍跨進門內。
趙和平跟在他後面進來,回身把門關上,退到門邊站定。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的悶響。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微微發顫的呼吸。
葉清梔一下子撲了過來。
她的身體撞進他懷裡,雙手從他的腰側穿過去,十指在他後背的西裝布料上死死攥緊,攥得西裝的面料皺成一團。
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額頭貼著他的喉嚨,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她的肩膀在發抖,連帶著攥著他西裝的那雙手也抖得厲害。
賀少衍的右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他的左手環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壓,壓得她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她瘦了。
整個人在他懷裡顯得又薄又輕。
他把她的後腦按得更緊了一些,低頭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他在南海島家屬院衣櫃裡放的那條綠裙子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葉清梔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出聲,就咬著嘴唇悶在他頸窩裡哭。
眼淚順著他的領口往裡滲,溫熱的液體貼著他的鎖骨往下淌。
「少衍。」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我在。」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在這裡。」
他扣著她後腦勺的那隻手也在微微地顫抖。
溫景然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安靜地靠牆站著。
他看著面前緊緊擁抱在一起的身影,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