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臉埋進賀少衍的手心裡,肩膀還在抖。
光幕里的許汀蘭安靜地看著女兒。她伸出手——那隻手在半空中穿過三個世紀的距離,虛虛地落在葉清梔的頭髮上方,沒有觸到,但她停在那裡,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撫摸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梔梔長大了。"她的聲音很輕,"別哭,媽媽給你想辦法。"
葉清梔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
"有什麼辦法?"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媽——你真的能救他嗎?"
許汀蘭沉默了兩秒。
她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落在床上那個人身上——那個少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靠氧氣面罩勉強維持呼吸的男人。
在1972年的醫療條件下,這個人活下來的概率不超過兩成。
她收回目光,看著女兒。
"二十三世紀已經有斷肢重生手術了。"
葉清梔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幹細胞誘導再生、神經接駁重建——這些在你們這個時代聽起來像科幻小說,在我這裡是常規臨床手術。如果我能把他接過來,我可以把他的命救回來。右臂、右腿,全部可以再生。術後康復周期大約三到六個月,後續生活質量接近正常水平。"
葉清梔張著嘴,腦子裡嗡嗡響。斷肢重生。神經重建。
"怎麼接?"她站起來,往光幕的方向邁了一步,"怎麼才能把他送到你那邊?"
許汀蘭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隔著三百年的時光,她看見女兒哭紅的眼眶下面兩團青色的陰影,看見她攥緊的拳頭。
她的女兒。
她在這個世界最牽腸掛肚的孩子。她不像她的大女兒那樣入世,把她留在19世紀,是她最擔心的。
"我留給你的手鐲——"許汀蘭的聲音慢下來,"它能穿越時空。它的能量可以將一個人送到我的時代。"
她頓了頓。
"原本媽媽想的是——如果你在那個時代過不下去了,你的眼淚會打開這個空間,我能感應到你。到時候,你可以到我這裡來。"
葉清梔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梔梔。"許汀蘭微微彎腰,把自己降到和女兒視線平齊的高度,"你不是最喜歡物理嗎?這裡的物理超越了你們三百年。量子引力統一理論、暗能量工程、時空拓撲——你所有在教科書上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在這裡都有答案。"
她的聲音有一點點顫抖。
那是她作為一個科學家、一個母親,在這個瞬間允許自己流露的唯一一點私心。
"我們母女倆可以一輩子一起做研究。你喜歡的事情。不用再一個人扛。願意嗎?"
房間裡安靜了。
只有氧氣面罩下面的呼吸聲。一呼。一吸。
葉清梔看著母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的——灰褐色,眼角微微下垂,笑起來的時候會有三道細細的紋路。
母親離開她的時候她才剛剛成年。她花了很多年才學會不再夢見那雙眼睛。
現在它們就在她面前。隔著光幕。隔著三百年。
等著她說"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賀少衍的臉在晨光里很安靜。他的眉毛還是那麼濃,眉骨下面兩道深深的眼窩,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瘦了很多,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撐著那層皮膚。但他的下巴線條還是那麼硬,嘴唇還是那樣緊緊抿著,即使在昏迷中也沒有鬆開。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賀沐晨和賀璟睿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面來回踱步,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嗒嗒嗒地響。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他看,他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那雙拿過槍、打過仗的手,捧著兩個巴掌大的嬰兒,抖得像篩糠。
想起她受傷之後被送上醫療船,在半昏迷中聽見海浪的聲音。她以為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現在他在這裡。
少了半個身體。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她轉過頭,重新看著母親。
"媽,我不願意。"
她的聲音不抖了。
"這裡有我的孩子。有我愛的人。有我可以做的事——物理學,我在這裡也能做。"她吸了一口氣,"媽,我很愛你。我看到你現在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真的很開心。"
她頓了頓。
"但我已經長大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許汀蘭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終於長成了她自己,既驕傲又不舍,既放心又心酸,所有這些擰在一起,最後只變成了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她的女兒。
天生情感淡漠。三歲才會叫媽媽。五歲的時候別的小朋友搶了她的玩具,她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鐘,然後把玩具遞過去,面無表情地說"給你"。她在學校里沒有朋友,但她不在乎。她可以一個人坐在圖書館裡讀一整天的書,出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她弄懂了一個問題。
她曾經過分擔心這個孩子。
她擔心她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錨。擔心她像一顆沒有重力的行星,一輩子在軌道上飄著,不知道該停在哪裡。
所以她給她留了手鐲。
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兒在這個時代真的過不下去了,她的眼淚會打開時空隧道,讓她們再次相見。她做母親的可以借這份私心,把孩子接到自己身邊。
但現在——
她看著葉清梔紅腫的眼睛、攥緊的拳頭、護在賀少衍手背上的那隻手。
她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錨。
不需要她了。
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消息。
"梔梔。"許汀蘭的聲音恢復了乾淨利落,"你帶他進空間。"
葉清梔點了點頭。
她彎下腰,把賀少衍的左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裡面。他的手還是那麼涼,脈搏還是很弱。她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腕上的鐲子上。
鐲子亮了。
光從銀白色的表面溢出來,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把他們兩個人的身影都裹了進去。
房間裡空了一瞬。
然後他們出現在另一個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