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2026-06-10 04:08:02 作者: 南綰綰

  他閉著眼睛,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面罩里側有一點白色的霧氣,一呼,一吸,間隔很長。他的嘴唇乾裂起皮,顴骨下面凹進去兩個深深的窩。

  葉清梔的目光往下移。

  被子蓋到胸口。右邊的被子——塌下去的。從肩膀的位置開始,被子癟癟地貼在床板上,本應該有手臂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右腿的位置也是一樣,被子從大腿中段往下就平了,空空蕩蕩地垂在床沿。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有沒洗乾淨的黑色粉末。

  葉清梔只看了一眼。

  她的腿像被人從膝蓋後面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往下一滑。膝蓋磕在地板上,磕出一聲悶響。她沒有感覺到疼。

  黑夾克站在門口,喉結滾了一下。他沒說話,伸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氧氣面罩下面的呼吸聲。

  葉清梔撐著床沿站起來。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在發抖。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不對,她不敢坐實,怕碰到他,怕碰到任何一個地方。

  她的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這是賀少衍。

  兩個小時前,他站在候機廳里,把外套脫下來蓋在賀璟睿身上。

  他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什麼都沒說,但她知道他在說"等我"。

  現在他躺在這裡。

  少了半個身體。

  她的手指抬起來,懸在他左手手背上方,懸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輕輕地放上去。

  他的手很涼。皮膚下面能摸到骨節的稜角。

  "賀少衍。"

  她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他沒反應。

  她握住他的手,兩隻手包住他那隻好手,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她的手也在抖,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淚砸在床單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因為她知道他是軍人。

  

  她知道他有他的任務。

  她知道對他來說,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可是——可是他們才剛重逢。

  他們還沒有好好說過話。

  他甚至還沒跟賀璟睿說過幾句完整的話。

  "賀少衍。"

  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因為她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不能走。"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聽到沒有?你不能走。你兒子說了——讓我等到你,帶你一起回去。我答應他了。我跟他拉了鉤。我這輩子沒騙過他。你要讓我失信於他嗎?"

  他的手還是一動不動。

  葉清梔閉上眼睛,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他的手心裡。

  一滴。

  又一滴。

  眼淚淌過她左手腕上那隻銀鐲子。

  銀鐲子很舊了,表面磨得光滑發亮,內側刻著一些細密的花紋。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眼淚越積越多,在鐲子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

  然後鐲子亮了。

  一開始是很淡很淡的螢光,像夏天夜晚偶爾飛過的一隻螢火蟲。然後是亮了一些,再亮了一些。銀白色的光從鐲子表面散發出來,柔和的、溫溫的,像冬天早晨透過結霜的窗戶照進來的一縷陽光。

  葉清梔一愣。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太累了,太傷心了,產生了幻覺。

  可那光是真實存在的。照在她的臉上,照在賀少衍的手背上,照在白色的床單上。

  一個聲音從光里傳出來。

  "梔梔?"


  葉清梔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溫和、沉穩,帶著一點隱隱的擔憂。

  是她小時候每天早晨被叫起床時聽到的聲音,是她發了燒躺在床上被摸額頭時聽到的聲音,是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在電話那頭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聲音。

  她母親的聲音。

  "梔梔,你在嗎?"

  光越來越亮,在病床上方的虛空里,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輪廓越來越清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灰白從鬢角漏出來。她背後是一排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和各種儀器。還有一個透明的工作檯,上面放著幾塊屏幕和一堆葉清梔看不懂的設備。

  隔著三個世紀的距離,母親的影像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女兒。

  "媽媽……媽媽——"

  "我在。你怎麼了?哭成這樣?"

  葉清梔看著她。

  隔著三個世紀,隔著兩個世界,隔著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她看著母親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里的樣子。母親還是那麼瘦,肩膀窄窄的,站著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歪著頭。她手指上還有做實驗留下的記號筆印記。

  她真的回去了。

  她回到了她的世界。

  她完成了她的人生。

  葉清梔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她已經這麼大了,她已經是物理學正教授了,她已經有自己的兒子了,她怎麼可以還像小時候那樣一到委屈就找媽媽?

  但她忍不住。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鼻涕眼淚一起下,肩膀劇烈地抖,喉嚨里發出那種完全控制不住的嗚咽聲。她一隻手還握著賀少衍的手,另一隻手捂著嘴,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

  "媽……媽……"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賀少衍,他受了很重的傷……他……

  她說不下去了。

  母親沒有說話,安靜地等著她。

  葉清梔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抬起手指著床上的人,指著他塌下去的右側身體,指著那些繃帶,指著氧氣面罩。

  "他為了救人,撲到一枚炸彈上。彈片——彈片把他的右臂和右腿都——"她的聲音又一次碎掉了,"他截肢了。這裡條件很差,沒有足夠的血源,沒有無菌環境,什麼都沒有。他要是感染了——要是——"

  她的嘴唇在抖。

  "媽,我不能沒有他。"

  "我們分開了六年。六年。我才剛剛見到他。賀璟睿,他才剛見到他爸爸。"

  她把臉埋進賀少衍的手心裡。

  "媽,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裡治不好他。這裡什麼都沒有。他會死的。他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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