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著眼睛,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面罩里側有一點白色的霧氣,一呼,一吸,間隔很長。他的嘴唇乾裂起皮,顴骨下面凹進去兩個深深的窩。
葉清梔的目光往下移。
被子蓋到胸口。右邊的被子——塌下去的。從肩膀的位置開始,被子癟癟地貼在床板上,本應該有手臂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右腿的位置也是一樣,被子從大腿中段往下就平了,空空蕩蕩地垂在床沿。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有沒洗乾淨的黑色粉末。
葉清梔只看了一眼。
她的腿像被人從膝蓋後面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往下一滑。膝蓋磕在地板上,磕出一聲悶響。她沒有感覺到疼。
黑夾克站在門口,喉結滾了一下。他沒說話,伸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氧氣面罩下面的呼吸聲。
葉清梔撐著床沿站起來。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在發抖。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不對,她不敢坐實,怕碰到他,怕碰到任何一個地方。
她的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這是賀少衍。
兩個小時前,他站在候機廳里,把外套脫下來蓋在賀璟睿身上。
他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什麼都沒說,但她知道他在說"等我"。
現在他躺在這裡。
少了半個身體。
她的手指抬起來,懸在他左手手背上方,懸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輕輕地放上去。
他的手很涼。皮膚下面能摸到骨節的稜角。
"賀少衍。"
她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他沒反應。
她握住他的手,兩隻手包住他那隻好手,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她的手也在抖,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淚砸在床單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因為她知道他是軍人。
她知道他有他的任務。
她知道對他來說,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可是——可是他們才剛重逢。
他們還沒有好好說過話。
他甚至還沒跟賀璟睿說過幾句完整的話。
"賀少衍。"
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因為她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不能走。"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聽到沒有?你不能走。你兒子說了——讓我等到你,帶你一起回去。我答應他了。我跟他拉了鉤。我這輩子沒騙過他。你要讓我失信於他嗎?"
他的手還是一動不動。
葉清梔閉上眼睛,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他的手心裡。
一滴。
又一滴。
眼淚淌過她左手腕上那隻銀鐲子。
銀鐲子很舊了,表面磨得光滑發亮,內側刻著一些細密的花紋。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眼淚越積越多,在鐲子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
然後鐲子亮了。
一開始是很淡很淡的螢光,像夏天夜晚偶爾飛過的一隻螢火蟲。然後是亮了一些,再亮了一些。銀白色的光從鐲子表面散發出來,柔和的、溫溫的,像冬天早晨透過結霜的窗戶照進來的一縷陽光。
葉清梔一愣。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太累了,太傷心了,產生了幻覺。
可那光是真實存在的。照在她的臉上,照在賀少衍的手背上,照在白色的床單上。
一個聲音從光里傳出來。
"梔梔?"
葉清梔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溫和、沉穩,帶著一點隱隱的擔憂。
是她小時候每天早晨被叫起床時聽到的聲音,是她發了燒躺在床上被摸額頭時聽到的聲音,是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在電話那頭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聲音。
她母親的聲音。
"梔梔,你在嗎?"
光越來越亮,在病床上方的虛空里,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輪廓越來越清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灰白從鬢角漏出來。她背後是一排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和各種儀器。還有一個透明的工作檯,上面放著幾塊屏幕和一堆葉清梔看不懂的設備。
隔著三個世紀的距離,母親的影像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女兒。
"媽媽……媽媽——"
"我在。你怎麼了?哭成這樣?"
葉清梔看著她。
隔著三個世紀,隔著兩個世界,隔著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她看著母親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里的樣子。母親還是那麼瘦,肩膀窄窄的,站著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歪著頭。她手指上還有做實驗留下的記號筆印記。
她真的回去了。
她回到了她的世界。
她完成了她的人生。
葉清梔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她已經這麼大了,她已經是物理學正教授了,她已經有自己的兒子了,她怎麼可以還像小時候那樣一到委屈就找媽媽?
但她忍不住。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鼻涕眼淚一起下,肩膀劇烈地抖,喉嚨里發出那種完全控制不住的嗚咽聲。她一隻手還握著賀少衍的手,另一隻手捂著嘴,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
"媽……媽……"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賀少衍,他受了很重的傷……他……
她說不下去了。
母親沒有說話,安靜地等著她。
葉清梔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抬起手指著床上的人,指著他塌下去的右側身體,指著那些繃帶,指著氧氣面罩。
"他為了救人,撲到一枚炸彈上。彈片——彈片把他的右臂和右腿都——"她的聲音又一次碎掉了,"他截肢了。這裡條件很差,沒有足夠的血源,沒有無菌環境,什麼都沒有。他要是感染了——要是——"
她的嘴唇在抖。
"媽,我不能沒有他。"
"我們分開了六年。六年。我才剛剛見到他。賀璟睿,他才剛見到他爸爸。"
她把臉埋進賀少衍的手心裡。
"媽,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裡治不好他。這裡什麼都沒有。他會死的。他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