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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賀少衍躺在那裡。

2026-06-10 04:07:59 作者: 南綰綰

  他們走的是候機廳側面的一個員工通道。

  黑夾克在前面,葉清梔跟在後面。通道里燈光很暗,她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背,盯著他深色夾克上一塊磨得發白的線跡。

  走了大概三分鐘,推開一扇鐵門,冷風灌進來。

  巴黎還沒亮透。

  天是灰藍色的,東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橘光。停機坪上的燈還亮著,遠處的跑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葉清梔裹緊了大衣。冷風從領口鑽進去,她打了個寒顫,牙關磕了一下。

  黑夾克回頭看了她一眼。

  "冷?"

  "還好。"

  他沒再說話,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對講機,拔了天線,低聲說了幾句法語。葉清梔聽不太懂,只捕捉到幾個詞——"sortie"、"véhicule"、"sécurité"。【出口,車輛,安全。】

  對講機里傳來沙沙的回覆。

  "車在外面等。"黑夾克把對講機收回去,"走五分鐘。"

  他們穿過停機坪邊緣的一道鐵絲網缺口,走到機場外面的一條小路上。一輛灰色的雪鐵龍停在路邊,車燈亮著,排氣管在晨霧裡吐出淡淡的白煙。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法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見他們過來,只點了一下頭。

  黑夾克拉開車門,讓葉清梔先上。她坐進後排,皮質座椅冰涼,隔著大衣都能感覺到。黑夾克坐到她旁邊,關上車門,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車子發動。

  巴黎的街道在車窗外一幀一幀地滑過去。這個時間是早上六點多,路上沒什麼車。街燈還亮著,照著關閉的麵包店、捲簾門拉到底的雜貨鋪、門口堆著酒瓶的小酒吧。石板路面被夜裡的露水打濕了,泛著青灰色的光。

  葉清梔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很涼,太陽穴那根跳動的筋被冰鎮住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

  黑夾克剛才說"很嚴重"。

  很嚴重是多嚴重?彈片打中了哪裡?流了多少血?醫生有沒有把握?她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在心裡排好,又一個一個吞回去。問了也不一定得到答案,得到答案也不一定是全部。

  她閉上眼。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子,兩側是五六層高的老式公寓樓。牆壁上爬著枯藤,窗戶大多拉著百葉窗。巷子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輪胎碾過石板的沙沙聲。

  車停了。

  "到了。"黑夾克推開車門。

  葉清梔下車,腳踩在石板路面上,膝蓋軟了一下。她撐住車門,站了一秒,然後跟上去。

  他們走到一扇墨綠色的木門前。門上沒有門牌號,油漆斑駁,右下角有一塊被踢過的痕跡。

  黑夾克敲了三下——兩短一長。等了大約十秒,又敲了兩下。

  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鎖芯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探出頭來。他大概四十歲出頭,臉上的鬍子至少三天沒刮,深陷的眼窩裡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布滿血絲。他穿著白大褂,白大褂上濺著暗紅色的血點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前臂。

  "C'est elle?"【是她嗎?】他看了看葉清梔,說的是法語。

  黑夾克點頭:"Oui。"【對】

  門拉開了。

  葉清梔剛邁進去,一股味道就撞了過來。

  血腥味。

  不是醫院裡消毒水稀釋過的那種,是濃的、鐵鏽味的、熱乎乎地堵在鼻腔里的血腥味。混雜著酒精、碘伏,還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像燒焦的肉的味道。

  她喉嚨口翻了一下。一手扶住牆。

  走廊很窄,燈光昏黃。兩側各有兩三扇門,其中一扇半開著,裡面傳來低沉的呻吟聲。有人在用中文說"按住他按住他",接著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金屬脆響。


  葉清梔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蔓延到手臂。

  黑夾克示意她跟著走。他們經過那扇半開的門,葉清梔餘光掃到裡面——一張行軍床上躺著一個人,腿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另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彎腰處理。

  她把視線轉回來,盯著前面黑夾克的後背。

  那個金髮男人——史密斯醫生——跟了上來。他用英語跟葉清梔說話,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

  "你是賀的妻子?"

  葉清梔轉過頭看著他,也用英語回答:"是。"

  史密斯醫生怔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中國女人英語說得這麼流暢,一口新英格蘭口音。

  "我是史密斯。"他伸出手,那隻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碘伏痕跡,指甲縫裡是暗紅色的,"我是醫生。也是一個共產主義者——"他想了想措辭,"我是你們的朋友。"

  葉清梔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乾燥,力道很重。

  "謝謝,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我連續工作三十個小時了,請原諒。還有三個病人要處理,你們——"他朝走廊盡頭抬了抬下巴,"他在最裡面那間。已經做了止血和縫合,但條件有限。失血很多。輸血只能靠志願者,我們血源不夠。"

  他頓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睛看著葉清梔。

  "你要有心理準備。"

  說完他就轉身走進了旁邊一個房間,白大褂在門後一閃,不見了。

  葉清梔跟著黑夾克走到走廊盡頭。

  那扇門是關著的。

  黑夾克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他沒看葉清梔,只低低說了一句:"葉教授,他右臂保不住了。右腿也是。彈片太密,傷口感染——醫生做的截肢。麻醉不夠,他醒著扛過來的。"

  門推開了。

  房間很小。一張鐵架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床邊立著一個輸液架,上面掛著一袋透明的葡萄糖鹽水。窗戶拉著舊窗簾,晨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床單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帶。

  賀少衍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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