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梔把後背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球後面跳著一根細細的筋,太陽穴悶悶地疼。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
然後她坐直了身體。
不能走神。
萬一他來了,錯過了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安檢口那頭湧進來一群人。
七個。她在心裡數了。七個人的腳步聲很雜,皮鞋底和橡膠底混在一起。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黑色夾克,臉上有一道老疤,從左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穿深色便裝的人,體格在衣服下也看得出發達的肌肉線條,走路的姿態端著軍人特有的警覺與緊繃。
被他們夾在中間的一男一女明顯狀態很差。男的穿灰色中山裝,衣服胸口往下有一大塊褐紅色的東西——那不是顏料。女的深藍色呢子大衣,頭髮花白,抿著嘴唇,臉色發白但步態還算穩當。
葉清梔認出了他們。陳教授和林女士。另外兩個需要護送回國的科學家。
她站起來。
黑夾克軍人快步走向值機櫃檯,拿出幾張登機牌。「拿著。上飛機就安全了。別怕,我們護送你們上去。」
陳教授接過登機牌的時候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紙片。他深吸了幾口氣,兩條腿還是不聽使喚地打顫。
他啞著嗓子開口了。
「那個——那個救我的人——」他的聲音乾澀,嘴唇在發抖,「他還好嗎?」
黑夾克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剛才,」陳教授說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有人朝我扔了一個定時炸彈,掉在我腳邊。紅點一閃一閃的。我完全——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好像那個東西還在那裡。
「然後有個人撲過來,把我整個人壓在地上。他把我壓在身底下,然後響了——好大的響聲——我的耳朵里全是嗡鳴,什麼都聽不見,眼前是黑的。等我回過神來,我身上全是血。」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衣服上那塊褐紅色的印跡。
「軍人們把特務殺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但是那個人——他沒有站起來。我到處找,沒看到——」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身上是他的血。他肯定是受傷了。傷得很重。他怎麼樣了?」
黑夾克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著陳教授,沉默了一秒。
「在治療。沒有辦法登機。」他的聲音穩定,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你們先回去。」
「治療——」陳教授往前邁了半步,「傷得重嗎?我想——」
「去不了。你們先登機。艙門馬上關了。」
黑夾克朝林女士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身後的另一個軍人已經走上前,手搭上陳教授的手臂,半引半推地把他往登機口的方向帶。
「別耽擱了,教授。上去就安全了。」
陳教授被推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兩次,嘴唇翕動著,最終沒再問出話。
就在這時候,側面傳來一道聲音。
「請問——賀少衍呢?」
黑夾克的腳釘死在地面上。
他轉過頭。
幾步遠的藍色座椅旁站著一個女人。
淺棕色大衣,臉很瘦,下巴線條因為太瘦顯得過分清晰。顴骨微微凸起,嘴唇沒什麼血色。
但她的五官是好看的,好看得讓候機大廳里零星的幾個地勤人員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黑夾克腦子裡劈過一道雷。
「葉——葉教授?」他幾乎是喊出來的,「你怎麼——」
她為什麼還在這裡?出發前任務簡報寫得清清楚楚,葉教授由賀少衍親自護送,最先登機。兩個小時前就該起飛了。
「賀少衍呢?」葉清梔又問了一遍。她走過來,站在他三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他身後那幾個軍人,掃過陳教授和林女士,又落回他臉上。
「兩個小時前,他離開這裡去接應你們。為什麼只有你們這麼幾個人回來?剩下的人呢?他怎麼不在?」
黑夾克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葉教授,你趕緊登機。我去給你補票——」
他把她的手臂往登機口方向帶了一下。沒拉動。
葉清梔死死站在原地。
「我不走。賀少衍沒有回來,我回去做什麼?」
她的眼睛紅了, 眼淚從紅腫的眼眶裡奔涌而出,淌過她蒼白的臉,滴在下巴上。
「我本來就是為了他才回國的。他如果沒有回去,那我回去還有什麼意義?」
黑夾克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你快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他還活著嗎?他受傷了嗎?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你快說啊。」
黑夾克和身後幾個同伴對視了一眼。
沒有人說話。
「他救的那個人是我。」陳教授忽然開口。他站在登機口旁邊,還被人攙著,但他的聲音已經不抖了,「他撲在我身上的時候……那個東西離我們太近了,太近了。我身上全是他的血。他一定是傷得很重。」他看著葉清梔,嘴角往下垂,「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葉清梔看著他,搖了搖頭,「你沒事就好。」
她又轉回來看著黑夾克。
她抬起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擦完又有新的流下來。她看著面前這個臉上帶著老疤的軍人,一字一頓地打開口,「你剛才說他在治療。治療就是還活著。他還活著對不對?」
黑夾克抿緊了嘴唇。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她的臉白得能看見皮下青色的毛細血管,肩膀還在抖,但那雙被淚水泡紅的眼睛正死死地鎖著他的視線。
他認出了這種眼神。只有在一種人身上見過——這種眼是軍嫂的。是他的愛人的,是他生死之交的戰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現在不在這裡。」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他受傷了,很嚴重。我們有個據點,有醫生正在治療他。」
葉清梔的睫毛重重地顫了一下,「在哪裡?我也去。」
「葉教授——」黑夾克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強硬,「你不是醫生,去了也——」
「他是我的丈夫。」
黑夾克的嘴張著,後面的字全卡在了喉嚨里。
葉清梔抬起下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他的妻子。我們又沒有離婚。」
「他是死是活,我作為妻子,總該在他身邊。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去?憑什麼?」
黑夾克看著葉清梔,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下來。
「請跟我們來,葉教授。但是留在巴黎,還會遇到伏擊。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沒有辦法回國,也可能要死在這裡。」
「我不怕。」葉清梔搖了搖頭,「我想見他。我真的想再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