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14章 等

第314章 等

2026-06-09 00:35:20 作者: 南綰綰

  葉清梔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的眼眶在聽到「半路被攔截」的時候就紅透了,眼淚順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淌,流到她嘴角邊上,鹹的,和剛才那塊蜂蜜蛋糕的甜味混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一下子抱住了賀少衍的腰,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側臉貼在白襯衫上,眼淚迅速洇濕了一小片布料。

  「我們不管了好不好?」她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上來,悶悶的,沙啞的,斷成了好幾截,「跟我們一起回去。少衍,跟我走。我不想再離開你了。太久了,我們分開得太久了。六年了,好不容易才見面——如果你出事了怎麼辦?我和孩子們怎麼辦?」

  賀少衍低下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喉嚨。她抱得比他預想的更緊,兩隻手在他的腰後攥著他的西裝下擺,攥得死緊死緊,像是要把自己縫在他的身體上。

  「你回國。」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眼淚還是不停地湧出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你是國家重點保護的教授,國家會給你榮譽,會照顧你的家屬。就算我不在,你和孩子也能過得很好。」

  他把擦眼淚的手收回來,托著她的後腦勺。「但是我是軍人。執行任務是我的天職。我不能因為兒女私情把隊友和任務棄之不顧。」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他,眼裡的光碎了一地,但瞳孔正中還是映著他的臉——他插翅難逃。

  「清梔,國家給我補貼教養我,不是為了讓我做一個逃兵。」

  葉清梔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她的心在往下墜。

  她強迫自己鬆開了攥著他西裝下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賀少衍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眉心正中。這個吻和電梯裡那個吻一樣——乾燥的嘴唇,粗糲的觸感,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然後他直起身,收回了托著她後腦勺的手。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臉裝進眼底——濕漉漉的眼睛,咬得發白的嘴唇,沾了眼淚的下巴,還有她額頭上被他吻過的那個位置,那片皮膚微微泛著紅。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候機大廳的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響越來越遠,穿過兩排空座椅之間長長的走道,從昏暗的候機區域一路走到了出口處那片更暗的陰影里,最後被一道安檢閘門吞沒了。

  

  從她靠著的那扇落地窗往外看,能一直看到航站樓外側的計程車候車區。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從玻璃旋轉門裡大步走了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路燈,然後彎腰鑽進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車門關上,尾燈亮起兩點橘紅,車子碾過空蕩蕩的機場大道,往巴黎城區的方向駛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片皮膚上還殘留著餘溫。

  *

  葉清梔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那輛計程車的尾燈已經融進了巴黎的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一點橘紅是她的。跑道上的地燈還在閃,暗紅色,一閃一閃,從她臉上掠過。

  她沒動。

  然後她仰起頭。後腦勺輕輕抵在冰涼的落地窗玻璃上。日光燈的白光刺進瞳孔里,整片整片的白。眼眶裡聚了一層薄薄的淚,顫顫的,晃來晃去,就是不落下來。

  不能哭。她對自己說。

  可是眼眶裝不下那麼多水了。

  第一滴眼淚從左眼角溢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淌,流進嘴角。然後第二滴、第三滴也接連落下來,滑過下巴,滴在衣領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她抬起手背蓋住眼睛,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身後候機區域那頭,趙和平正說到什麼一半,聲音自己斷了。

  溫景然從座椅上站起來。

  他穿過兩排藍色座椅之間的過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

  趙和平張了張嘴,把剩下一半的話咽了回去。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一下鏡片,又戴回去,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溫景然停在葉清梔身後半步。

  沒說話。

  她用手背蓋著眼睛,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水磨石地面上。他沒有去看那些眼淚。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落地窗外的跑道上。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把她拉進懷裡。

  一隻手環在她背後,搭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沒有收緊。另一隻手垂在自己身側。他不越界。

  葉清梔把臉埋在他肩頭,哭得很安靜,只有肩膀不停地抖。眼淚洇濕了風衣肩部的灰色呢料,從表面往下滲,洇成一片深色的濕痕。

  溫景然沒說話,就只是站著。

  過了半天,他低下頭,嘴唇靠近她耳邊,聲音很輕。

  「我陪你回國。」

  葉清梔在他肩頭點了點頭。

  趙和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了起來。他把眼鏡推回鼻樑上,搓了搓手。那雙手在初春的巴黎不算冷,但他搓得很用力,掌心搓得發紅。走過來幾步,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抓了抓後頸。

  「葉教授——那個——」他舔了一下嘴唇,「你別太擔心。我們首長是這批出來最厲害的軍人。」

  他看了看溫景然,又看了看還在椅子上睡著的賀璟睿,聲音放得更低。

  「他這次不是專程來接你的,他有自己的任務。接你只是——不,不是順路,是任務之一。」

  停了一下,又抓了一把頭髮。

  「所以你別哭了。真的。首長那個人,命硬得很。子彈見了都得繞路。」

  葉清梔從溫景然肩頭抬起臉來。

  眼睛紅得厲害,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縷一縷的,眼角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珠

  「我知道的。」她聲音沙啞,還帶著沒散乾淨的哭音,「我只是擔心。」

  趙和平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嗓子眼堵了什麼。他把視線移開,盯著地板上自己的鞋,用力點了點頭。

  「明白。明白。」

  溫景然鬆開手,往後讓了半步。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手帕遞給她。葉清梔接過去,按在眼角上,又按了按鼻子。

  然後她把手帕還給他。

  「不用了。」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回賀璟睿身邊坐下。

  孩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媽媽」,又沉沉睡去。她把毛毯撿起來,抖了抖灰,重新蓋在他身上。

  掛鐘上的指針從三點十分走到三點二十,又走到三點半。

  葉清梔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候機大廳的入口——那道隔開安檢區和候機區的玻璃隔斷。每一個走過隔斷的人影都會讓她微微偏過頭去,瞳孔里的光閃一下,又暗下去。

  沒有一個是她等的人。

  溫景然坐在她對面,公文包橫在膝蓋上,沒說話。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掛鍾,又低下頭去。

  趙和平把行李袋擱在腳邊,站起來坐下去好幾次,去自動售貨機又買了一杯咖啡端在手裡轉著杯子,沒喝。

  「前往北京的旅客請注意,您所乘坐的CA934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前往42號登機口登機。」

  廣播裡的女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登機口的紅色指示燈開始閃爍。那幾個打盹的旅客揉著眼睛站起來拿行李,一對老夫婦互相攙著往登機口走去。

  趙和平把行李袋扛上肩頭,看了一眼登機口,又看了一眼葉清梔。腳步在原地磨蹭了一會兒。

  「葉教授——」

  葉清梔沒動。

  她坐在賀璟睿旁邊,低頭看著孩子熟睡的臉。孩子的睫毛很長,和她一樣。呼吸平穩,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流到了座椅的布套上。

  她伸手把孩子的嘴角擦了擦。

  然後站起來,轉向溫景然和趙和平。

  「你們帶璟睿先走。」

  趙和平愣了一下。「啊?」

  「我不走了。」葉清梔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過很多遍的事情。

  趙和平張大了嘴,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把行李袋從肩上卸下來,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葉教授,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不走了?機票都買好了,那邊接機的人都在等著了,你——」

  「我等賀少衍。」

  五個字。她把每一個都咬得很清楚。


  趙和平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條被扔上岸的魚。他轉頭看溫景然,眼神里全是求救。

  溫景然站起來。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到葉清梔面前,看著她。

  「你想清楚了?」

  「嗯。」

  「如果他一時半會回不來呢?」

  「那就等。」葉清梔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不流了。瞳孔正中有一層安靜的、不容商量的光,「他答應過我的。他從不食言。」

  溫景然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溫先生?!」趙和平差點跳起來,「你怎麼也跟著——我們怎麼能把葉教授一個人扔在這兒?這裡是巴黎,又不是北京,外面那幫人還在——」

  「趙和平。」溫景然轉過頭看著他,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但語速快了一拍,「你帶著行李和登機牌,把璟睿抱上。現在,去登機口。」

  「可是——」

  「去。」

  趙和平還想說什麼,看了一眼溫景然,又看了一眼葉清梔。他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低頭彎腰去抱賀璟睿。

  孩子被抱起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嗯……媽媽?」賀璟睿揉了揉眼睛,聲音軟糯,「我們要上飛機了嗎?」

  葉清梔走過去,伸手把孩子衣領上的皺褶撫平,把他的小軍帽往下拉了拉,遮住額頭。

  「小寶乖。你先跟趙叔叔和溫叔叔上飛機。」

  賀璟睿眨了眨眼睛。十歲的孩子,反應比大人想的快得多。

  「媽媽你不走嗎?」

  「媽媽還有點事。」

  「什麼事?」

  葉清梔頓了一下。她彎下腰,和孩子的視線平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張和賀沐晨一模一樣的臉。

  「爸爸還沒回來。媽媽要等他。」

  賀璟睿看了看她,又轉頭看向落地窗外的跑道。過了兩秒,他轉回來,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那你等到爸爸了,要帶他一起回來。」

  葉清梔的喉嚨動了一下。

  「好。」

  「拉鉤。」

  賀璟睿伸出小拇指。

  葉清梔看著那隻小小的手指,伸出手,勾住了。

  「拉鉤。」

  賀璟睿滿意了。他從趙和平懷裡探出身子,在葉清梔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縮回去,乖乖地趴在趙和平肩窩上。

  溫景然拿起公文包。他走到葉清梔面前,把一張疊好的紙條塞進她手裡。

  「這上面是我在這邊的電話。有什麼情況——」他沒說完。

  葉清梔捏緊了紙條。

  「謝謝。」

  溫景然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過身,跟在趙和平身後朝登機口走去。

  走到登機口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葉清梔站在候機區那片藍色座椅中間,淺棕色大衣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發白。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動作很輕。

  溫景然收回視線,把登機牌遞給了檢票員。

  登機口的玻璃門在身後合上。

  葉清梔一個人站在候機大廳里。

  她重新坐下,把那張紙條小心折好放進大衣內袋。然後她抬起頭,繼續盯著那道玻璃隔斷。

  五點。掛鍾走到凌晨五點的時候,值機櫃檯的燈亮了,幾個穿制服的地勤人員開始為新一天的值班做準備。免稅店的捲簾門被從裡面拉開,一個女店員打著哈欠把香水試紙擺在貨架前。

  葉清梔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了。後背挺直,雙手交握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玻璃隔斷。她面前的咖啡機亮起了綠色的待機燈,但她沒有去買。肚子早就不餓了。連渴都感覺不到。

  過了五點二十,另一班從法蘭克福飛來的航班在跑道上降落,渦輪引擎的轟鳴隔著厚玻璃傳進來,整個候機大廳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幾個紅眼航班的旅客推著行李車從到達口出來,睡眼惺忪地往出口走去。

  沒有賀少衍。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