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葉清梔出月子了。
北京的初冬已經有些寒意，但這一天太陽很好，金燦燦的陽光鋪在專家家屬院的紅磚牆上，把牆頭上幾根枯草都照得暖洋洋的。院子裡的香椿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賀少衍天沒亮就起來了。他把紅旗轎車從裡到外擦了一遍，連輪胎上沾的泥點子都用刷子刷乾淨了。又把後排座椅鋪上了張媽新做的棉墊子，軟乎乎的，坐上去不會顛。副駕駛的遮陽板被他調了又調，確認角度剛好能擋住斜射進來的日光，不會晃到人的眼睛。
張媽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早上，熬了雞湯、煮了小米粥，又烙了幾張雞蛋餅。她把葉清梔在醫院裡用了一個月的換洗衣物打包好，拎到門口的走廊上。
賀沐晨和賀璟睿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兩個孩子一大早就穿戴整齊，站在院門口翹首以盼。賀沐晨脖子上繫著那條他最喜歡的紅領巾，在風裡飄來飄去，他時不時踮起腳尖往巷子口張望。
「哥，你怎麼知道爸爸的車什麼時候回來？」賀璟睿有些無聊地蹲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在石板上畫圈。
「急什麼，爸爸說今天回來就是今天回來。」賀沐晨回頭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沒忍住，又踮起腳尖往巷口看了看。
正說著，一陣熟悉的發動機聲從巷子口傳了過來。黑色的紅旗轎車拐了個彎，車頭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緩緩朝院門駛來。
「回來了！爸爸和媽媽回來了！」賀沐晨大喊一聲，撒腿就往車旁跑。賀璟睿也扔了狗尾巴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跟了上去。
車門打開，賀少衍先從駕駛座下來。他看到兩個兒子跑過來，眼角淡淡地彎了一下，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手示意他們往後退一點，然後繞到後排，拉開右側的車門。
葉清梔穿著一件厚實的藏藍色呢子大衣，懷裡抱著一個用粉色碎花襁褓裹著的小嬰兒，從車裡慢慢探出身來。她在醫院裡休養了整整一個月，臉頰比生產前豐潤了一些，氣色也養回來了，皮膚白裡透紅，在初冬的陽光里像是發著一層柔和的光。
「媽媽！」賀沐晨想撲過去，但想到爸爸之前的嚴厲警告，硬生生在兩步開外剎住了腳，兩隻手不安分地在褲縫邊搓著，「媽媽，你回來了！妹妹呢？我要看妹妹！」
賀璟睿跟在後面，雖然沒有哥哥那麼咋呼，但眼睛也亮晶晶的，踮著腳尖往襁褓里看。
葉清梔笑了笑，微微彎下腰，把懷裡的襁褓放低了一些，讓兩個孩子能看清妹妹的臉。
小鹿鹿睡得正香。她滿月了，臉上的褶皺已經撐開了不少，露出白嫩嫩的小臉蛋。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一樣貼在眼瞼上。嘴唇小小的、肉嘟嘟的，在睡夢裡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吮吸什麼甜美的東西。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棉布連體衣，戴著同色的小帽子，整個人像一個剛揉好的糯米糰子。
「她好小啊。」賀沐晨看著妹妹，情不自禁地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比胖虎家的狗崽子還小。」
賀少衍一巴掌輕輕拍在他後腦勺上：「那是你妹妹，不許跟狗崽子比。」
賀沐晨捂著後腦勺，委屈地辯解：「我是說她比狗崽子可愛！不是，我是說狗崽子沒她可愛，她最可愛！」
葉清梔笑著搖了搖頭：「好了，先進屋吧，鹿鹿該換尿布了。」
「媽媽，她抓我了。」賀璟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驚喜。
「她在跟你打招呼。」葉清梔低頭看著他，眼神溫柔，「妹妹很喜歡你。」
賀璟睿抿著嘴唇笑了。
張媽已經備好了午飯。一大桌菜，熱氣騰騰的，都是葉清梔愛吃的。賀少衍在餐桌上一如既往的話不多，但筷子一直沒停，不停地往葉清梔碗裡夾菜。
吃過午飯，葉清梔給鹿鹿餵了奶，換了尿布，哄她睡了。張媽把廚房收拾乾淨，便回自己房裡去歇著了。兩個孩子窩在沙發上看連環畫，偶爾為了一句台詞爭上兩句，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吵醒樓上的妹妹。
葉清梔靠在沙發上，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暖的。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全身心放鬆的倦意。
賀少衍從廚房端了一碗紅棗銀耳湯出來，在她身邊坐下，把碗遞到她手邊：「趁熱喝。」
葉清梔接過碗，喝了兩口，突然抬起頭看著他：「下午有事嗎？」
「沒有。怎麼了？想去哪兒？」賀少衍順勢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
「我想去照一張全家福。」葉清梔放下碗，看著他，「鹿鹿出生以後，我們還沒有一起拍過照片。」
賀少衍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嘴角輕輕上揚：「好。」
下午兩點，一家人換了出門的衣服。葉清梔把鹿鹿重新裹進一條新的小碎花襁褓里，又給她戴了一頂帶絨球的小帽子。鹿鹿醒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媽媽的臉，時不時發出一個細小的、毫無意義的聲音。
賀少衍開車，路過王府井大街的時候，在一家老字號照相館門前停了下來。照相館的門臉不大，墨綠色的木質門框，玻璃櫥窗里陳列著幾幅放大的黑白全家福，照片裡的人穿著六七十年代最體面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略帶拘謹的笑容。
「就是這裡。」
賀少衍先下車，然後扶著葉清梔下車，又幫她把鹿鹿從後排座椅上抱出來。兩個小傢伙早就自己跳下車，趴在玻璃櫥窗上往裡看。
「爸爸，這裡面好多人啊！」賀沐晨回頭喊了一聲。
「那是。快過年了，都來拍全家福。」賀少衍走過來，推開了照相館的玻璃門。
門上掛著一串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照相館裡不算大，靠牆放著一排木質長椅，對面是一塊白色的布景板，布景板前擺著一排老式的木質座椅。一台蒙著黑布的老式座機相機架在正中央，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右側的角落裡有一個用布簾圍起來的簡易更衣室。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顯影液的淡淡的化學藥水味，混著老舊木頭和陳年灰塵的味道。
店裡的老師傅正在給另一家人拍照。老師傅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花鏡，整個人鑽在黑布里，一隻手伸在外面，捏著一個橡皮球。前排一家人對著鏡頭露出標準的微笑。
「咔嚓！」
白光一閃。
「好了，下一個。」老師傅從黑布里鑽出來，取下眼鏡擦了擦。
等了大約一刻鐘，輪到他們了。葉清梔抱著鹿鹿，賀少衍一手牽著一個兒子，一家人走到布景板前。白色的布景板上印著一幅有些褪色的水墨畫，畫的是松鶴延年，松樹的色澤已經泛黃，仙鶴的翅膀邊緣也有些模糊了。
老師傅把老花鏡推上額頭，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只一眼，他原本有些睏倦的眼睛就亮了一下。
他在這家照相館幹了快二十年，什麼樣的顧客都見過。但眼前這一家子，是他這些年裡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家人。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清雋，即便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大衣也掩不住那股子骨子裡的矜貴氣。女人五官精緻，氣質清冷又溫婉，抱著孩子的樣子像是一幅畫。兩個雙胞胎男孩長得一模一樣，五官像父親，眉眼又帶著母親的影子，站在父親身邊，一個咧著嘴笑嘻嘻的，一個抿著唇靦腆地笑著。
「哎呦，這一家子，生得可真俊。」老師傅忍不住感嘆了一聲，搓了搓手，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你們別急，我今天得好好拍。同志，您站中間，女同志坐在您旁邊，抱好孩子。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站父親腿邊。」
賀少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葉清梔抱著鹿鹿，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賀沐晨站在賀少衍的左膝旁邊，賀璟睿站在右膝旁邊。
老師傅鑽進黑布里，擺弄了一會兒，又鑽出來，對著他們端詳了片刻，搖了搖頭：「不行不行，這樣太板正了，浪費了這副好長相。」
他走到賀沐晨面前，蹲下身，耐心地指導：「小朋友，你把手搭在你爸爸膝蓋上，別那麼僵。對，就這樣。另一個小朋友，你往你媽媽那邊靠一靠，把頭稍微歪一點，別歪太多——好，就這樣。」
他又走回去鑽進黑布里，盯著毛玻璃看了片刻，又鑽出來：「女同志，您把頭稍微往您愛人那邊偏一點。男同志，別坐那麼直，稍微側一點身。對對對，下巴收一收，別那麼嚴肅。」
「不是我嚴肅，」賀少衍壓了壓嘴角，有些無辜地說，「我習慣了。」
「習慣了也得改。」葉清梔偏過頭，輕聲說了一句，「拍全家福呢，笑一個。」
賀少衍看了一眼她懷裡的鹿鹿。鹿鹿正醒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父親的臉，忽然張了張小嘴，打了一個極小的哈欠。
賀少衍看著女兒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忽然就笑了。
「好！就是這個樣子！保持住！」老師傅大喊一聲，一隻手高高舉起那個連著快門線的橡皮球，另一隻手豎起來，對著全家人比了個手勢，「一二三——喊茄子！」
「茄子——」
賀沐晨喊得最響，賀璟睿跟了半句，葉清梔輕聲念了這兩個字，夾在孩子們的聲音里，幾乎聽不到。賀少衍沒有喊，但他嘴角的笑意在那一瞬間漾到了眼底。
老師傅捏下了橡皮球。
「咔嚓。」
白光在布景板前驟然炸開，將這一家人連同他們臉上的笑容一起，永遠定格在底片上。
照相館裡的白光漸漸消散，空氣里還殘留著鎂粉燃燒後的淡淡煙味。老師傅從黑布里鑽出來，取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好片子，這張絕對是好片子。三天後來取，我給你們洗一張大的。」
照相館外，京都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照相館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溫暖的光暈。初冬的冷風被關在了門外，門上的銅鈴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響聲。
葉清梔抱著鹿鹿站起來。鹿鹿被閃光燈閃了一下，咧了咧嘴，似乎要哭，但葉清梔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她又把嘴抿了回去，打了個呵欠，繼續睡了。
賀沐晨從他爸腿邊跳出來，跑到老師傅面前，仰著頭問：「老師傅，我笑得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老師傅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一家人都好看。」
賀沐晨心滿意足地跑回去，拉著賀璟睿的手，兩人先跑出了照相館的門，跑到陽光下，追逐著彼此的影子，在青石板鋪成的人行道上又笑又鬧。賀少衍買完單，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兒子在冬日的陽光里瘋跑，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轉過身，葉清梔正抱著鹿鹿站在門廊下，看著他。陽光斜斜地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像是有星星。
「走吧，回家。」賀少衍走過去，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發頂輕輕吻了一下。
三天後，照片洗出來了。賀少衍把那張黑白的全家福裝進相框，放在了客廳的書架上，旁邊是葉清梔小時候的那張全家福。兩張照片，一張泛黃，一張嶄新，隔著幾十年的光陰，靜靜地挨在一起。照片裡，鶴髮童顏的松鶴布景前，五個人對著鏡頭笑著。
葉清梔抱著襁褓中的女兒，眉眼溫婉，臉上帶著淺淺的、滿足的笑意。賀少衍坐在她身旁，脊背挺得筆直，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溫柔。賀沐晨趴在父親腿上，咧著嘴笑得開懷，露出了門牙上那個小小的豁口。賀璟睿站在母親身旁，抿著唇靦腆地笑著，一隻手輕輕搭在襁褓邊緣，像是在護著懷裡的妹妹。
襁褓中的鹿鹿只露出半張小臉，小小的、白白淨淨的，睡得正香。窗外的陽光透過相框玻璃，在他們臉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這張照片，連同這份溫暖，都將被歲月銘刻。
這份幸福，想必會長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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