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總編的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
「這次如果沒有拼上,你還有很多次機會。一屆不行就下一屆,下一屆不行就下下屆。我們都看好你。」
周卿雲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
茅盾文學獎的評選過程,他多少是了解的。
先是評獎辦公室向有資格的單位統一徵集作品,不接受個人直接申報。
經審核後,形成並公示第一批參評作品名單。
名單公示後,評委們會在數月內分散閱讀所有參評作品。
那些日子,評委們案頭堆滿了書,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翻。
然後集中討論,通過多輪實名投票,最終選出不超過10部的提名作品,再次公示。
公示之後,再經過更深入的討論和多輪實名投票,最終選出不超過5部的獲獎作品。
一輪一輪,層層篩選。
每一輪,都有作品被淘汰。
每一輪,都有遺憾和惋惜。
這樣嚴苛的評選條件下,以《山楂樹之戀》的文學素養,的確是很難走到最後的評審階段。
周卿雲心裡有數。
可是……
他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向了另一本書。
《人間煙火》。
這本書,他傾注了比《山楂樹之戀》更多的心血。
那些深夜伏案的日子,那些反覆修改的段落,那些斟酌再三的詞句,都是他的心血結晶。
在文學性上,它比《山楂樹之戀》走得更遠。
在思想深度上,它比《山楂樹之戀》挖得更深。
在藝術追求上,它比《山楂樹之戀》爬得更高。
周卿雲的心中,忍不住升起一絲期待。
那期待很輕,像羽毛一樣,輕輕落在心湖上,泛起一圈漣漪。
那期待又很重,沉甸甸地壓在心口,讓他忍不住去想……
萬一呢?
萬一《人間煙火》能走得更遠呢?
萬一它能通過一輪又一輪的篩選,最終站在那個領獎台上呢?
他趕緊搖搖頭,將這些念頭甩出去。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可是……
那可是茅盾文學獎啊!
三年一屆,每屆只有幾部作品能獲此殊榮。
無數作家窮盡一生,都摸不到它的門檻。
又有誰能真正拒絕年少成名的誘惑呢?
又有誰能拒絕站在全國最高的領獎台上,接受萬眾矚目的那種感覺呢?
這太難了……
看到周卿雲現在的表情,兩位老編輯心裡怎麼能不明白他此時的激動呢?
年輕人啊……
嘴上說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眼睛裡卻已經燃起了熊熊火光。
這火光,他們太熟悉了。
這是每一個真正熱愛文學的人,在面對至高榮譽時都會有的渴望。
可也正是因為明白這份激動,他們心裡才更清楚,有些話現在不能說得太透。
不是不想說,是不忍心說。
這一次送選的作品,實在太強了。
強到什麼程度呢?
強到他們這兩個在文壇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編輯,私下裡討論的時候都忍不住搖頭感嘆。
這一屆的茅盾文學獎,簡直是神仙打架。
花城送選的《平凡的世界》。
路遙的這部書,多少人看得熱淚盈眶,多少人從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是一整代人的精神史詩。
十月送選的《少年天子》和《穆斯林的葬禮》。
凌力的歷史小說寫得大氣磅礴,霍達的筆觸細膩入骨,兩部作品風格迥異,卻都是難得的佳作。
人民文學送選的《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這個名字,本就是質量的保證。
還有《都市風流》、《浴血羅霄》、《金甌缺》、《古船》、《浮躁》……
哪一本,不是佳品中的佳品?
哪一本,拿出來不是響噹噹的巨作?
周卿雲的《山楂樹之戀》和《人間煙火》固然好。
可要想從這樣一堆作品裡殺出重圍,真的是難之又難。
李總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趙總編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沒說話。
有些話,他們現在不會說給周卿雲聽。
這孩子還年輕,才二十出頭,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一時的挫折擊不倒他,反而可能給他帶來更大的前進動力。
說實話,周卿雲在文學上的這一路,走得還是太順、太快了。
從第一篇稿子發表,到銷量破百萬,到日本出版,再到如今入圍茅盾文學獎送選名單。
這才用了多久?
一年都不到。
這樣的成名速度,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堪稱奇蹟。
可太快太順的路,有時候未必是好事。
人需要一些苦難來磨礪,需要一些挫折來沉澱,需要在跌倒了之後再爬起來,才能真正走得更遠。
所以這些勸解的話,還是留到以後再說吧。
幾人在茶室里又閒聊了一會兒,話題從文學聊到出版,從出版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那些有的沒的。
氣氛輕鬆隨意,像老朋友聚會。
中午的時候,四個人在附近隨便找了家飯店吃了頓飯。
這頓飯吃得簡單,但氣氛很好。
臨到結帳的時候,周卿雲搶著把單買了。
兩位總編也沒有和他搶,只是笑著對視一眼。
送走兩位總編後,周卿雲和陳念薇開著車往學校趕。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暖的,讓人有點想打瞌睡。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退去,投下一片片斑駁的陰影。
陳念薇單手抓著方向盤,姿態隨意。
她側過頭,看了副駕駛位的周卿雲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怎麼樣,此時的你是不是很驕傲?」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調侃。
周卿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如果說不驕傲,你會不會說我虛偽?」
「會。」陳念薇答得毫不猶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周卿雲笑了。
「你看,你都說這種話了,我還能說什麼?」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
「我驕傲。是真的驕傲。」
「就算這次我沒有拿到獎項,但當我的書有資格和那些巨作站在一起競爭的時候,我想,我就已經有理由驕傲了。」
陳念薇聽完,沒有說話。
她只是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前方的路。
但心裡,卻湧起一陣感慨。
是啊。
眼前的這位少年,一年前的這個時候,還只是陝北農村里一個為了高考而拼命讀書的少年。
那時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方書桌,一盞昏黃的燈。
可現在呢?
他已經有資格站在國內文學的最高殿堂,和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同台競爭了。
路遙、凌力、霍達、劉白羽……
這些名字,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
這些作品,哪一部不是沉甸甸的?
能和它們放在一起被討論,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陳念薇一路開著車,心裡卻一直在想著心事。
如果……
只是如果……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茅盾文學獎呢?
一位剛剛二十歲的茅盾文學獎得主。
這樣的殊榮,算不算前無古人?
這樣的事跡,會不會後無來者?
那時候,他所取得的成就,他所代表的社會地位,是不是能支撐起自己為他設定好的未來規劃?
陳念薇的思緒越飄越遠。
她想了很多很多。
但那些話,她一句也沒有說出口。
陳念薇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周卿雲坐在副駕駛,也沉默著。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同理,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只有車子,穩穩地向前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