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廚的眼睛直愣愣的盯著天花板上吊下來的那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
電視信號不太好。
屏幕上偶爾飄過幾道雪花點。
但畫面里的內容已經足夠清晰了……
東京的街道,密密麻麻的人頭。
紅色的橫幅,警車的頂燈。
排隊打餐的學生們同樣仰著頭,往日喧囂的食堂在此刻陷入詭異的寧靜。
紅燒肉的隊伍不動了。
炒青菜的隊伍也不動了。
連平時最搶手的糖醋小排窗口前都沒人催了。
「臥槽……」
一個端著搪瓷缸的男生第一個出聲。
聲音不大,但食堂太安靜了。
安靜到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是周卿雲?中文系那個周卿雲?」
「不是他還能是誰!」
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急了。
仿佛自己的偶像被人質疑的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上周新聞聯播都播了!四億八千萬的版稅!你沒看?」
「一萬多人排隊……」
另一個男生推了推眼鏡,倒吸一口涼氣。
「這他媽比我們鎮上過年趕大集的人還要多啊!」
「你那個鎮才多少人?」
有人接話。
「一萬多人,那是把你們全鎮的人全拉去排隊都不夠!」
「哎哎哎別吵別吵!出來了出來了!周卿雲出來了!」
屏幕上周卿雲從側面走上籤售台。
白襯衫,藏青色西裝。
站定,鞠躬。
食堂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好像他鞠的那個躬是鞠給他們的。
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有人站起來喊了一聲「好」。
有人嘴裡的半口飯忘了咽。
腮幫子鼓著,眼睛瞪得溜圓。
劉師傅終於把勺子放下了。
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扶著打飯窗口的台面,仰著頭看。
他的眼眶有點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濕。
他又不認識這個周卿雲。
但看見一個中國娃在日本被一萬多人圍著。
用蹩腳的中文喊「周桑」。
他就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而在復旦的男生宿舍樓里,307寢室里靜悄悄的。
不是沒人在。
是五個人全在。
王建國、李建軍、陳衛東、蘇曉禾、陸子銘,一個沒少。
蘇曉禾本來上午有課的。
但他逃了。
理由很充分……
「老大的簽售會直播,比什麼古代漢語課重要一萬倍。」
他們擠在那台從周卿雲廬山村家中搬出來的十四寸黑白電視機前。
電視機是老房子裡自帶的。
但上學期周卿雲買了一台彩電後就被寢室的人搬了過來。
平時大家一起看看新聞和電視劇。
今天則被他們抬到了走廊中。
擱在兩張書桌拼成的臨時台子上。
天線是王建國用衣架掰彎了自製的。
信號不好的時候得派一個人去扶著……
此刻扶天線的是李建軍。
他站在電視機左側。
右手握著天線的一端。
左手攥著床架的欄杆。
那根生鏽的鐵管被他攥得吱呀作響。
他不敢鬆手。
因為一鬆手畫面就全是雪花了。
王建國手裡端著一碗從食堂打回來的紅燒肉。
飯點前就去排隊了,搶到了第一鍋。
但現在這碗紅燒肉已經涼透了。
油脂凝成白色的薄膜浮在湯汁表面。
筷子插在碗裡一動不動。
他張著嘴,嘴角還掛著一粒米……
陸子銘趴在床沿上,上半身懸空。
兩隻手捏著一本翻爛了的《收穫》雜誌……
那本雜誌上連載著《人間煙火:仕》。
他翻了無數遍。
封面都翻出毛邊了。
此刻他的指節捏得發白。
雜誌被他攥出了一個深深的褶子。
電視畫面里,周卿雲坐下來,拿起筆。
第一個讀者走上來……
穿水手服的高中女生。
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躬。
接過簽名書的時候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看到沒有!」
蘇曉禾指著屏幕,聲音劈了。
像一隻被踩了脖子的公雞。
「那是周卿雲的書!日本人!日本人也得老老實實追他的書!排一上午的隊!激動的蹲在地上哭!」
「你他媽小聲點!」
陳衛東回了一句。
但陳衛東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剛才太激動。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搪瓷缸跳起來翻了。
茶水灑了一桌。
他那隻拍桌子的手還擱在桌上。
茶水流過他的手背。
他根本沒感覺。
陸子銘沒有說話。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不是不激動。
是太激動了,激動到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趴在床沿上。
看著電視屏幕上周卿雲低頭簽名的側臉。
手指無意識地在雜誌封面上摩挲著。
扉頁上有周卿雲的簽名。
他現在覺得那個簽名珍貴到燙手。
李建軍還在扶著天線。
他站的位置最偏。
視線剛好被電視機旁邊堆著的書擋住一半。
得側著頭才能看到畫面。
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不是因為側著頭累的。
是因為他看見鏡頭掃過台下。
掃過那些舉著書的人。
有人舉著《山楂樹之戀》的中文版。
有人舉著《人間煙火》的雜誌。
有人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在紙板上寫「周桑大好き」。
那些字歪得像被風吹過的麥子。
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得特別認真。
「媽的,」李建軍吸了一下鼻子。
「這狗日的……真他媽給咱中國人長臉。」
沒有人反駁他。
因為沒有人能反駁。
遠在千里之外的陝北,白石村。
打穀場上又架起了那台全村唯一的電視機。
這已經是今年的第幾次了。
滿倉叔自己也記不清了。
反正每次有周卿雲的事……
春晚,新聞聯播,現在又是這個……
他就讓人把電視機從村委會抬出來。
擱在打穀場上的磨盤旁邊。
打穀場的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踩了幾十年,硬得像石頭。
磨盤是石頭的,夏天曬得滾燙,秋天涼下來剛好當電視櫃。
全村的人都來了。
滿倉叔蹲在人群最前面,菸袋鍋子叼在嘴裡……
這是他的習慣動作。
緊張的時候叼著,高興的時候叼著,不高興的時候也叼著。
但菸絲早就熄了,他忘了點。
滿倉嬸坐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雙手攥著圍裙角。
攥得緊緊的。
村裡的娃娃們擠在最前排。
盤腿坐在地上。
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