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卿雲哥了!」
「卿雲哥穿的什麼衣裳?白襯衫!」
「好多人啊……奶奶你看,比咱村所有人加一起還多!」
滿倉嬸推了推滿倉叔的胳膊。
「他爹,你看這上面的日本人怎麼和電視裡演的不一樣啊?」
「那是因為咱們卿雲娃子有本事,把他們寫服了!」
滿倉叔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說道。
說完,他又將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再叼回去。
而說完這些話的滿倉叔嘴角一直在抖。
菸袋鍋子都叼不穩,差點掉下來。
「想哭就哭,憋著幹啥。」
滿倉嬸看了他一眼。
「在一起大半輩子了,我還不知道你?」
「誰哭了?」
滿倉叔瞪了她一眼。
但菸袋鍋子被他從嘴裡拿下來。
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他想起那個初春。
周卿雲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說要建酒廠。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後生是在瞎胡鬧。
但現在這個後生站在東京,讓一萬多人排了三條街的隊。
他的眼眶紅了,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
將那股酸澀眨了回去。
地上滿是磕過的菸灰,風一吹就散在鞋面上。
北京,團中央的辦公室里。
那位頭髮花白的領導端著茶杯站在電視機前。
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著「共青團中央」幾個紅字。
杯里的茶是一個半小時前泡的……
秘書知道今天有簽售會直播,提前給他把茶沏好了。
但他一口都沒喝。
茶早就涼透了。
茶水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茶膜。
他端著茶杯,忘了喝,也忘了放下。
電視屏幕上周卿雲正在給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簽名。
雙手遞迴去,還跟人家說了句話。
鏡頭拉近的時候。
領導看見那個中年男人的眼眶紅了。
用粗糙的手背在擦眼睛。
領導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只是微微翹了翹。
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旁邊站著的小秘書……
二十出頭,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到團中央……
壯著膽子說了一句:「領導,您坐下看吧?」
領導沒有坐。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說:「看到沒有,這就是文化的力量。
不是槍炮,不是金錢。
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用一支筆。
讓一萬多個外國人排著隊。
心甘情願地等著見他一面。」
他頓了頓。
「希望工程的形象大使,沒選錯。」
上海,《收穫》雜誌社。
李總編把編輯部所有人都叫到了會議室。
不只是編輯,連排版車間的師傅、裝訂車間的女工、前台負責接電話的小姑娘……
全來了。
會議室不大。
平時是開選題會用的。
今天擠得滿滿當當。
排版車間的老師傅叫老周,在《收穫》幹了三十年。
從來不參加編輯部的活動。
說自己是「手藝人,不是文化人」。
但今天他也來了。
被李總編親自從排版車間裡拽出來的。
圍裙都沒來得及摘。
上面還沾著油墨。
所有人擠在一起,盯著那台從社長辦公室搬來的二十一寸彩電。
畫面里,簽售會的隊伍還在往前移動。
一個坐輪椅的女孩被推過來了。
周卿雲站起來,彎下腰,在她的書上寫了很久。
然後他把書還給她,又站起來鞠了一躬。
女孩的眼淚滴在封面上。
周卿雲的手上也滴了一滴。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負責校對的老太太……
快六十了。
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
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從來沒急過……
此刻卻把老花鏡摘下來。
用襯衫下擺擦著鏡片。
擦了一遍又一遍。
鏡片越擦越模糊。
李總編站在最後面,背靠著門框。
他沒戴眼鏡,看不清電視屏幕上的細節。
但他知道那些細節……
周卿雲雙手遞書的姿勢。
低頭簽字時的側臉。
每本書扉頁上寫的那句不一樣的話。
旁邊的助理編輯小聲說:「李總,巴老那邊……要不要打個電話?」
「不用打。」
李總編說。
他頓了一下,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年輕人跪在地上給一個坐輪椅的女孩簽書的側影。
「巴老一定在看。」
廬山村。
小樓里很安靜。
茂密的枝葉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晃,將滿院子的陽光搖成一地碎金。
蘆花雞在牆角刨食,咕咕叫著。
偶爾抬起頭往窗戶那邊看一眼。
又低下頭繼續刨。
院子裡只有一個人。
齊又晴坐在電視機前。
午飯她只吃了幾口。
菜涼在桌上忘了收。
她看著他走上籤售台。
白襯衫,藏青色西裝。
站定,鞠躬。
鏡頭推近的時候,她看見他握筆的手指……
指節上有寫字磨出來的繭子。
每天晚上,他都會坐在書桌前寫稿。
她坐在旁邊的躺椅上陪著他。
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鋼筆划過稿紙的沙沙聲。
這樣的畫面,就是她心裡最美的油畫。
她不打擾他,他也不抬頭看她。
她就喜歡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旁邊。
她看見他對每一個讀者微笑,雙手遞書,點頭。
那個戴眼鏡的學生接過書的時候手在抖。
他就在封面上多寫了一句。
還抬頭對人家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
是驕傲。
這個人……
這個站在東京的簽售台上。
讓一萬多個外國人排隊等著見他一面的年輕人……
是她的周卿雲。
然後畫面忽然變了。
她看見他猛然站起來。
椅子被撞翻在地。
他的手撐在桌沿上。
整個人前傾。
眼睛死死盯著台下某個方向。
他的嘴張開了,在喊什麼。
鏡頭沒有收到聲音……
周圍太吵了。
尖叫聲和歡呼聲吞沒了一切……
但齊又晴認得那個嘴型。
他在喊一個名字。
安娜。
畫面劇烈晃動。
攝像師被人群擠得站不穩。
鏡頭先是對著天花板上的橫幅。
又猛地甩向台下。
嘈雜的聲音像海潮一樣從電視喇叭里湧出來……
尖叫、哭喊。
奔跑的腳步聲。
保安嘶啞的吼叫。
畫面重新穩定的時候,齊又晴看見了。
一位混血女孩,深褐色的頭髮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
她張開雙臂,擋在周卿雲前面。
她的身後,一個穿著皺巴巴深色西裝的男人右手舉著一把廚刀。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然後刀落下去。
血濺在周卿雲的白襯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