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這一切的齊又晴手裡的水杯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
水灑了一地。
她沒有低頭看一眼。
她的眼睛還盯著屏幕滾燙的玻璃殼上……
警察衝上去。
保安衝上來。
人群被推開。
周卿雲翻過桌子跳下去,跪在地上把陳安娜抱起來。
他的手上沾滿了血。
襯衫上全是血。
攝像機的鏡頭終於穩住,給了一個近景。
他抱著她,低著頭。
嘴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她的手被他握著。
手指從他手心裡滑下去,又被他用力握緊。
那個女孩。
她當然認得的。
那是陳安娜。
那個在復旦大學裡跟她一起喜歡上周卿雲的女人。
那個在荷塘月色下輸了的女人。
那個聚餐後哭著走了。
去了日本。
留下告別信說她不會再回來的女人。
但她不知道陳安娜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她不知道陳安娜為什麼會擋在刀前面。
她也不知道,他和她之間,何時開始的這種可以交託性命的默契。
電視畫面還在繼續。
央視的攝影師真是個敬業的人……
現場亂成那樣,他還在拍。
鏡頭追著周卿雲上救護車。
追著車門關上。
追著救護車的尾燈消失在靖國通的盡頭。
然後畫面切回演播室。
女主持人的臉色發白。
手裡的話筒差點沒拿穩。
用帶著顫抖的聲音說「前方信號中斷,我們會繼續關注」。
齊又晴還站著。
陽光的影子從窗戶投進來,被窗格切成一格一格的。
像一封被撕碎的信。
她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絞著手指。
絞得指節上的皮膚泛白。
心裡頭有兩股繩索。
一股拼命往上拽……
他要緊不要緊?
刀離他多遠?
有沒有受傷?
一股拼命往下沉……
那個人撲上去的時候他在喊她的名字。
安娜。
他喊的是安娜。
他沒有喊別的。
他沒有喊「小心」。
他沒有喊「讓開」。
他喊了她的名字。
那兩個字撞進齊又晴耳朵里的時候,比電視裡所有的尖叫聲都響。
齊又晴慢慢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玻璃片很鋒利。
她撿第一片的時候手指就被劃了一下。
血珠從食指指腹滲出來。
一顆,兩顆,滴在碎玻璃上。
她沒去止血。
她把碎玻璃攏在一起。
大小不一的碎片上倒映著電視屏幕的光。
也倒映著她自己……
被割成無數塊的自己。
然後她回過身,把電視關掉。
畫面熄滅的瞬間,客廳忽然安靜了。
樹枝還在搖晃。
蘆花雞還在叫。
茶還在茶几上涼著……
但他現在卻在日本的醫院裡,抱著另一個女人。
她愛他。
可是現在陪在身邊的人不是她,擋在刀前面的人不是她。
她有什麼資格守他一輩子?
她沒有哭出聲。
眼淚流下來了。
兩行,熱熱地淌過臉頰。
落在手背上,落在碎玻璃上。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她蹲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
膝蓋跪著剛才灑的那攤水。
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說的那句……
「在漫長的人生里,尋找的路程總比錯過更值得」……
那是他書里寫的。
她以為她和他是尋找。
但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是在尋找,還是在錯過?
……
入夜了。
觀察室的門緊閉著。
門上那盞紅燈已經滅了,換成綠色的手術完成指示……
陳安娜是傍晚六點四十分從手術室轉到觀察室的。
轉運床的輪子碾過走廊地磚。
發出吱呀的聲響。
床頭掛著的輸液袋隨著床的晃動輕輕搖晃。
護士推得很快但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周卿雲從長椅上站起來,往轉運床的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停下來。
床被推進觀察室。
門關上了。
人還沒醒。
醫生說生命體徵平穩。
血壓已經從術後的偏低恢復到了正常範圍的低限。
心率也平穩下來了。
但麻醉的勁兒還沒完全過……
全麻後的甦醒因人而異。
有的人兩小時就睜眼。
有的人要睡到第二天。
目前她能做的,就是安靜地躺著。
讓身體自己把那些被切斷的血管和肌肉纖維一根一根地重新接好。
陳平安和妻子被允許進入陪護……
而周卿雲,他不是家屬。
他只是個「在簽售會上被讀者擋了一刀的作家」。
護士登記探視資格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他沒有爭辯。
退回到走廊盡頭那張長椅上。
和白天一樣,坐下,兩肘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低頭。
他盯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已經不怎麼眨了。
眼角布滿了細細的血絲。
從眼角延伸到虹膜邊緣。
像乾涸的河床上龜裂的紋路。
但他不敢閉眼。
他怕閉眼的那個瞬間,門突然開了,他沒看見。
走廊里的日光燈在半夜兩點格外刺眼。
那種慘白的、泛著淡青色調的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格外不近人情。
冷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調大了……
醫院中央空調的定時系統大概是在午夜切換到了節能模式。
但溫度傳感器好像失靈了。
冷風呼呼地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灌下來。
把走廊的溫度拉低了一大截。
九月的東京。
白天還熱得人出汗,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能煎雞蛋。
到了深夜,醫院的空調卻冷得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出風口的風裹著一股消毒水和冷凝水混合的氣味。
周卿雲還穿著那件濺了血的襯衫,袖口卷著。
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好像感覺不到冷。
陳念薇是後半夜回來的。
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沒有發出聲音……
白天那件墨綠色旗袍外面套了件厚實的西裝外套。
現在外套的胸口袋裡多了幾支筆和一沓對摺的文件。
她出去打了幾個電話……
給山田正雄,要他控制住日本媒體的報導口徑,在警方正式通報之前任何文藝春秋的人不得對外發表評論。
給趙志剛,讓他盯住國內那邊,央視直播中斷後的輿論引導必須有人做。
給國內幾個需要知道情況的人分別打了電話,措辭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只有一條:周卿雲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