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電話的陳念薇並沒有直接回醫院。
而是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
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FamilyMart……
待了好一陣。
收銀台後面的店員是個戴棒球帽的打工大學生。
已經習慣了這個時間來的顧客多數都是醫院裡的家屬。
他們大多臉色都不太好,買的東西也不多。
她提著一隻塑膠袋重新走進走廊的時候,凌晨三點的報時鐘聲剛好從醫院廣播系統里輕輕響了一聲。
走廊里依然只有周卿雲一個人。
他坐在長椅上,姿勢和幾小時前一樣……
不,比幾小時前更塌了一些。
脊椎的弧度從側面看就像一條被拉得太長又忽然鬆開的橡皮筋。
臉色更白了。
嘴唇是乾的,起了一層細密的干皮。
下唇中間裂了一道小口子。
說話的時候會滲血絲。
眼窩陷下去。
眼眶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
眼睛還是盯著那扇門,但眼神已經很鈍了。
像刀刃上卷了刃……
還能看,但已經割不動任何東西了。
陳念薇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飯糰,遞過去。
飯糰是便利店裡最常見的金槍魚蛋黃醬口味,用保鮮膜包著。
紫菜還脆著。
她沒有說「你得吃東西」,沒有說「你這樣不行」。
她只說了一個事實。
「你要堅持到安娜醒過來。」
「把飯糰吃了。」
周卿雲的眼神動了動。
從觀察室的門移到她臉上,只停了半秒,又移回那扇門。
但他伸出手,接過飯糰。
保鮮膜撕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後是第二口。
第三口。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
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
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那扇門。
陳念薇從塑膠袋裡又拿出幾樣東西。
一件深藍色的男士外套……
棉質的,內側有起絨,是山田正雄安排人送來的。
她把外套展開,搭在他肩膀上。
領口翻好,把蜷在他後頸的襯衫領子拉出來。
然後是一杯熱茶。
綠茶,便利店收銀台旁邊的保溫櫃裡拿的,瓶身還燙手。
她沒有遞給他……
剛才那杯涼透的茶還在他手邊的地上擱著……
只是把熱茶放在他右腳邊的地磚上,讓他伸手就能夠到。
還有兩件厚實的毛毯,是跟護士站借的,疊得方方正正。
她把其中一件披在了自己身上。
又將另一件展開。
折成雙層。
蓋在他肩膀上,把那件外套也包了進去。
然後她退後幾步。
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上……
和白天一模一樣的位置,背脊貼著冰涼的瓷磚。
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也不說話。
只是看著同樣的那扇門。
又過了一陣。
毛毯從肩膀上滑下來一角。
周卿雲把它拉回去,動作很慢……
手指抓著毛毯的邊緣往回拽的時候,他的手臂在輕輕打顫。
陳念薇走過去,把毛毯重新掖好。
手指在他肩頭按了一下,確認那條厚毛毯不會再往下一寸。
周卿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走廊里只有日光燈的冷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了近乎透明的淺褐色。
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乾。
「她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刀?」
陳念薇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在今晚更早的時候,她去護士站借毛毯。
一個值班護士悄悄告訴她。
病人被推進觀察室之前短暫地醒過一次。
麻醉沒全退。
人還迷迷糊糊的,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
護士湊過去問她疼不疼。
她嘴唇動了好久,才說出兩句彼此沒有任何關聯的話。
第一句是「別告訴我爸媽」。
第二句是……
「刀沒碰到他就好」。
陳念薇站在護士站台前面,聽著這台詞。
手指捏著毛毯的邊角,捏了許久。
然後她對護士說了聲「謝謝」,抱著毛毯走回走廊。
現在周卿雲問她,為什麼。
她能說出答案。
但她更知道這種問題不需要第三方來轉述。
周卿雲也沒有再問。
他把外套裹了裹,低下頭。
把臉埋進手掌里。
手指插進頭髮,掌根壓著眼窩。
觀察室里,陳平安坐在病床左側的椅子上。
他坐了一整天。
尾椎骨硌得生疼,但他沒有換過姿勢。
妻子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
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女兒的手背。
那隻手很涼。
輸液針扎在手背的靜脈里。
透明的輸液管從吊瓶架上垂下來。
另一端的藥液一滴滴掉進莫菲滴管。
心電監護儀的綠線在屏幕上安靜地跳動,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那聲音不高。
但在安靜的觀察室里,就是整間屋子唯一的聲音。
陳安娜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臉色白得像紙……
不是慘白。
是那種血色被一層一層抽走之後剩下的、近乎透明的白。
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
護士每隔半小時用棉簽蘸了溫水潤她的嘴唇。
但很快就又幹了。
她的呼吸很淺,吸氧面罩扣在口鼻上。
呼出的氣流讓面罩內側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小時候就這脾氣。」
陳平安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妻子沒有接話,他也沒有在意。
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緊不慢。
像一個守夜的人隨手撥一下快要燃盡的燈芯。
借著忽明忽暗的火光打量一下舊時的影子。
「磕了碰了從來不哭。」
「有一回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你記得不?」
「膝蓋摔破了一大塊,血順著腿往下流,把白襪子都染紅了。」
他停了一下。
「她站起來拍拍土,跟我說『爸我不疼』。」
「那年她才七歲。」
妻子低著頭,把女兒的手握得更緊了。
那隻手還是涼,只是比剛才稍微暖了一點。
「長大了更變本加厲。」
「去日本的事,我跟她吵了三回。」
「每一回她都跟我說『爸你別管』。」
「我說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什麼,她不說。」
「其實我知道。」
陳平安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喉結猛烈地上下滾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停了好一會兒,才把話繼續說下去。
「可我沒想到的是,那個讓她跑那麼遠的小子,最後能讓我的女兒心甘情願地為他擋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