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護儀繼續「嘀……嘀……」地響著。
窗外,東京塔的橘紅色燈光在遠處安靜地旋轉著。
掃過這座城市上空沉睡的雲層。
掃過醫院樓下停車場裡成排的白色救護車和黑色採訪車。
觀察室里沒有別的聲音了。
後半夜的氣溫又降了一些。
空調的出風口還在呼呼地吹著冷風,那麼粗的氣流,天快亮的時候簡直能把塑料椅背吹得冰涼。
護士站值夜班的兩個人穿了長袖白大褂還在套毛衣。
她們幾次經過走廊,都看見那個年輕男人靠在那張硬長椅上。
身上裹著厚實的外套。
那扇鐵門隔開的不只是陳安娜和他。
也隔開了一個父親看他的眼神。
和一個母親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坐在這裡。
但他不能走。
陳念薇從靠牆的位置站起來。
走到他面前。
彎腰把那杯已經不燙的茶從地上撿起來。
瓶底在唇邊試了試溫度。
然後塞進他手裡。
「喝一口。」
周卿雲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又說了一遍那句說了無數次的話……
「謝謝。」
然後繼續把杯子攥在手心。
茶還是溫的,大概是因為走廊里的冷氣太足,將瓶身的溫度拉低得更快。
但手掌心貼著那個溫熱的瓶身,總比什麼都沒得貼強。
「你也睡一會兒。」
她說。
周卿雲搖了搖頭。
陳念薇沒有再勸。
她直起腰走回對面的牆邊,重新靠好。
目光從周卿雲身上移向那扇緊閉的門。
在便利店裡對著收銀台的攝像頭時,她能冷靜地挑選最適合此時周卿雲的東西。
在電話里他能把日本的媒體法律規定逐條列出要求山田正雄執行。
那些她都能處理。
唯獨這扇門她打不開。
天快亮的時候,走廊盡頭的高窗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那光很淡,被醫院外牆的空調機位和排煙管道割成好幾道不規則的條狀。
斜斜地落在走廊的地磚上。
東京的天空褪去了夜晚的霓虹色。
變成了一種接近魚肚白的淺灰。
街燈還在亮著,但光已經很薄了。
周卿雲還坐在長椅上,身上裹著外套和毛毯。
頭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不是睡過去了……
是身體撐不住了。
連續二十多個小時沒合眼,胃裡只塞了一個飯糰和幾口茶。
渾身是還沒幹透的血和冷氣……
任何一具血肉之軀都會被強制關機。
陳念薇走過去,把滑下來的毛毯重新給他蓋好。
毯子邊緣掖進他肩膀和牆面的縫隙里,塞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退回去,重新靠在牆邊,安靜地守著。
窗外東京塔的燈已經熄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周卿雲平穩的呼吸聲和觀察室里隱約傳出的監護儀的嘀嘀聲。
三種聲音。
從頭頂、從手邊、從門縫裡同時傳來。
在清晨五點半的醫院走廊里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觀察室的門忽然開了。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陳平安走出來,身上還是那件深灰色的夾克。
他的眼睛是紅的……
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他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
周卿雲的眼睛倏地睜開。
他看見站在門口的人,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
撐著椅面站起來。
毛毯從肩膀上滑下去堆在長椅上。
膝蓋撞到旁邊的水杯,水杯倒了,茶水灑了一地。
他沒有低頭看。
他看著陳平安。
陳平安也看著他。
兩個男人站在凌晨六點的走廊里。
中間隔了日光燈照亮的冷光,和一個父親的沉默。
然後陳平安開口了。
聲音沙啞,依舊沒有情緒的表露。
「她醒了,想見你。」
周卿雲聞言迅速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太快,身體卻沒反應過來。
在長椅上坐了一整夜的兩條腿早就麻木得沒有一絲知覺。
這一步邁出去,膝蓋像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整個人往前一栽。
陳念薇卻早有準備。
她從旁邊一步跨過來,雙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撐住。
「進去好好跟安娜說,」她在他耳邊低聲說,聲音只有他能聽見,「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記住,一切有我。」
周卿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鬆開她的手,一步一步朝那扇門走去。
陳念薇沒有跟。
她退回到走廊另一側,和陳平安夫婦一樣,安靜地站在門外。
門關上了,將病房裡的世界和病房外的世界隔成兩半。
觀察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周卿雲站在門內。
病房內的窗簾只拉開一半。
米色的布簾從中間往兩側分開,露出一扇窄長的玻璃窗。
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
薄薄的,帶著一層灰藍色的調子。
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落在金屬床架的反光里。
落在輸液袋透明塑料表面上,映出一小圈模糊的彩虹。
心電監護儀的屏幕在床頭櫃旁邊亮著。
綠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頻率很穩。
發出規律的、低低的「嘀……嘀……」聲。
這是整間屋子裡唯一的聲音。
陳安娜醒著。
她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
背後墊著兩個枕頭。
她的臉色還是和紙一樣白。
就連眼皮底下的毛細血管都透出淡淡的青紫色。
她手背扎著輸液針。
透明的輸液管從吊瓶上垂下來。
她整個人陷在白色的病床里。
像一朵被暴雨澆過的花。
花瓣還耷拉著,但花莖沒斷。
還在努力地往有光的方向支著。
聽見門開的聲響,她把臉轉過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的頭髮亂著,嘴唇幹著。
眼瞼下面那片青灰色比昨天更深了。
他站在門口,逆著走廊里的日光燈。
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兵。
然後她笑了一下。
嘴角翹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剛翹起來就牽動了嘴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
疼得她眉頭微微一皺。
然後立刻舒展開。
好像怕被他看見。
周卿雲見過她很多種樣子。
第一次在復旦教學樓門口,她穿著紅裙子像一團火。
當時陽光在她深褐色的頭髮上跳來跳去。
仿佛是火焰的精靈。
那時候,她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周卿雲唯獨沒見過這樣她……
蒼白,虛弱。
連笑一下都要忍著疼。
卻還在床上睜開眼睛,對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