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你之前和我說的五年之約是在開玩笑呢。」
陳念薇裝著漫不經心的說道。
這次,話里的酸味是徹底藏不住了。
周卿雲偏過頭去看她。
窗外的雲層很厚,飛機正在穿過一片積雨雲的邊緣。
機艙里的光線偏暗,她的側臉輪廓被舷窗透進來的天光勾出一道很細的邊。
嘴唇微抿著。
周卿雲見過陳念薇很多種樣子。
冷靜的、理智的,甚至傲嬌的。
但每一種樣子的她其實都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在他身邊,但從來不會往前多邁半步。
從來不像安娜那樣撲上來挽他的胳膊,從來不像又晴那樣紅著臉說「你要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
她的感情是藏在公事和文件底下的,需要用放大鏡去找。
唯獨今天,她露出了另一種神態。
小女人的、帶刺的、酸溜溜的。
不是老師,不是合伙人。
是念薇。
周卿雲的手從扶手上移開。
在座椅和座椅之間的陰影里,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他找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放在坐墊邊緣,指尖微微蜷著,手腕輕輕搭在座椅的側邊。
手很涼。
連掌心都是涼的。
他的手指穿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僵了一瞬。
小指和無名指本能地往外翹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他握得很輕,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著,摸到她無名指上那塊寫字磨出的薄繭。
「放心。我說過的話,特別是對你說過的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陳念薇終於轉過頭來。
她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惱,有嗔。
還有一顆知道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終究不像安娜那樣能撲進他懷裡的、屬於成年人的自覺。
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
她在自己心裡畫了無數條線,每一條都畫得清清楚楚,比合同條款還分明。
可她嘴上還是沒忍住。
「這話,你對多少女孩子說過?」
周卿雲大囧。
不是尷尬,是被說中了。
他確實對別人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抬頭看著陳安娜說「不管以後怎樣,我都會來看你」。
雖然措辭不同,但意思差不多。
他想辯解,但這個關頭辯解什麼都像狡辯。
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好在他發現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陳念薇說完那句話以後,並沒有甩開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安安靜靜地放在他的掌心裡,骨節分明,有一點涼。
擱在那裡,不解釋,不收回,讓他的手心覆蓋著她的手背。
沒有任何往外抽的動作。
飛機繼續往前飛,穿過雲層,朝著上海的方向。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白色雲海,偶爾露出一片藍色的天。
周卿雲握著她的手,在無人看見的座椅陰影里,一直握著。
她的手指終於慢慢地、慢慢地回攏過來。
指尖扣在他的指縫裡,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她依然把臉貼在舷窗邊,眼角餘光掃了一下他的側臉。
窗外的雲層太亮,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手這麼熱還牽著,你不嫌悶。」
他沒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指攏得更緊了一點。
她也沒有再問。
飛機開始降落了。
機艙廣播響起,空姐的聲音溫柔而標準。
雲層散去,底下是上海郊外的田野,棋盤一樣的田地,彎彎曲曲的河道。
村莊裡升起的炊煙。
黃浦江像一條灰色的絲帶,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陳念薇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廬山村到了以後,先回去洗個澡。
你在醫院坐了一周的硬板凳,又在酒店趕了幾天稿。
身上都是消毒水味和墨水味。」
她停了停,恢復了以前那種舉重若輕的調子。
「晚上趙志剛肯定要來,你躲不掉。
他從你上飛機就開始打電話了,打到我在登機口把手機關了。
估計這會兒人已經在廬山村等著了。」
「好。」
「還有,《收穫》李總編那邊我已經通過電話了。
你明天一早就得把稿子送過去。
他的原話是……告訴卿雲,再不交稿我就退休,讓他自己來當總編。」
「好。」
「上影廠那邊……」
周卿雲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
「知道了,都聽你安排。」
她沒有回答。
但她把那隻被握著的手翻了過來,手心朝上。
這是個很輕的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機艙里的氣流。
安全帶指示燈還沒亮,引擎的轟鳴正在減弱。
襟翼放下來了,起落架咔噠一聲鎖住了。
然後她的手指彎下來,扣住了他的指節。
緊緊的扣住。
是那種確信自己不需要主動去握、對方也會繼續牽著的扣法。
雲層在機翼下散開。
遠遠的,黃浦江像一條灰色的絲帶,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外灘的建築群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老照片般的暖黃色調。
他回家了。
……
車子停在復旦門口的時候,周卿雲從車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他不過離開了一個月不到,卻感覺好像走了很久。
校門口那兩棵梧桐樹還是老樣子,樹幹上刷著白灰。
葉子已經開始卷邊了。
騎著自行車的同學從校門裡湧出來,鈴聲叮鈴鈴地響。
門衛張大爺坐在傳達室門口看報紙,還是那份《新民晚報》。
還是那把缺了腿用鐵絲綁著的藤椅。
可周卿雲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切,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樹沒變,路沒變,門衛也沒變。
是他自己變了。
或者說,是他心裡裝著的人變了。
人還是那些人,只是分量是以前的好幾倍了。
「發什麼呆。」
陳念薇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周卿雲回過神,推開車門下了車,從后座把行李拎出來。
陳念薇沒有熄火,只是搖下車窗,手肘搭在窗框上看著他。
九月的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就不進去了。」
「你不回廬山村?」
「我還有點事。」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指尖落在奔馳車標的圓圈上,敲出兩聲悶悶的輕響。
「五年之約可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
寫書我幫不上你什麼忙,但其他地方……」
她看著他,嘴角翹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我也得努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