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看著陳念薇。
車窗玻璃上映著梧桐樹的影子,把她的側臉割成明暗兩塊。
她總是在合適的時候說合適的話。
不是撒嬌,不是邀功。
是將自己該做的事都想清楚,然後通知他。
在他去東京簽售的時候,她把國內的生意安排的明明白白。
在他守在醫院走廊里的時候,她把新聞媒體後續的報導安排得妥妥噹噹。
現在他說五年要站上更高的位置,她就開始著手準備怎麼給他墊腳。
「知道了。」他說。
陳念薇點了點頭,車窗搖上去了。
黑色的奔馳輕飄飄地拐了個彎,匯進校門口的自行車流里。
周卿雲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
車尾的排氣管冒出一縷白煙,被風吹散了。
陳念薇的感情從來不是衝上來挽胳膊陪你往下走,而是轉身向前,去替你鋪下一段路。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也得努力才行」。
她不是說說而已。
她會把這句話拆成一張時間表,列上所有需要打通的關係、所有需要準備的方案、所有需要提前掃清的障礙。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周卿雲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一遍,然後拎起行李,轉身往學校里走。
九月下旬的復旦校園,和他離開時不太一樣了。
梧桐大道的樹蔭下多了一群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一個個曬得黑不溜秋的。
臉上的膚色比脖子深了好幾個色號。
有的拎著暖壺去打水,暖壺是學校發的,綠殼子。
提手上拴著寫著宿舍號的布條。
有的三三兩兩蹲在路邊啃西瓜。
籽吐得滿地都是。
大一新生剛結束軍訓回來,還沒來得及養白,就被扔進了這座百年老校的日常中。
他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圖書館門口排隊占座的長龍。
食堂牆上貼滿的社團招新海報。
草坪上彈吉他唱《一無所有》的長髮學長。
新生們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聽一小會兒,然後被旁邊的同學拉走。
有個女生回頭多看了彈吉他的學長一眼,被她同伴拽了一把。
兩個人笑成一團跑遠了。
而他們看周卿雲的目光,和看一棵樹沒什麼兩樣。
他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他。
在他們眼裡他只是個拎著行李從校門口進來的普通學生,個頭高一點,長的帥一點,僅此而已。
沒有人回頭多看一眼。
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在日本被圍追堵截了一個月,他覺得此刻的清靜比什麼都難得。
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往廬山村走。
路兩旁的香樟樹還在,樹冠遮天蔽日,把午後的陽光剪成碎金灑在地上。
周卿雲遠遠就聽見了院子裡的聲音。
院門大敞著,說話聲從裡面傳出來。
不是一個,是一片。
高高低低的,快快慢慢的,像一鍋沸騰的粥。
有一個聲音最響,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哪怕隔著牆皮和阿貓阿狗的叫聲,也能準確辨認出那是王建國。
他在講什麼,講得很激動,中間夾雜著拍大腿的聲音。
還有搪瓷缸磕在石桌上的脆響。
周卿雲走到院門口,站住了。
院子還是這個院子,只是此刻被擠得滿滿當當。
王建國正比手畫腳地講著什麼。
他站在石桌前面,模仿一個從台上翻下去的動作。
腰彎到一半,差點撞翻桌上的搪瓷缸。
李建軍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沒拉住。
李建軍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喝水,缸子上印著「復旦大學中文系」幾個紅字。
陳衛東和蘇曉禾趴在小竹椅上。
兩人面前擺著一盤下了一半的象棋,但棋局已經很久沒動了。
陳衛東捏著一個炮舉在半空中,舉了老半天也沒落下。
齊又晴坐在門口的矮凳上。
林雪和顧湘擠在另一把長凳上。
兩人面前放了一小碟炒瓜子和兩杯茶。
最先發現他的是陸子銘。
他手裡那本書啪地合上了,視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門口那個人身上。
然後他從樹幹上直起身來,下巴朝門口的方向揚了一下。
這個動作比任何一句話都管用。
隨後院子裡所有的聲音同時停了,像是誰按下了收音機的暫停鍵。
然後整個院子炸了。
「卿雲!」
「你小子可算回來了!」
「你知道我們等你這頓慶功宴等了多久嗎!」
王建國第一個衝上來。
他個子不高,但爆發力驚人,一把摟住周卿雲的肩膀,差點把周卿雲撞個趔趄。
李建軍放下搪瓷缸跟在後面,從石凳上站起來的時候還在膝蓋上撣了撣褲腿上的炒瓜子皮。
難得沒有對王建國的莽撞發表評論,只是推了推新換的眼鏡。
陳衛東和蘇曉禾同時從小竹椅上跳起來。
棋盤被碰翻了,車馬炮滾了一地,紅帥掉在石桌縫裡,黑將滾到了齊又晴腳邊。
蘇曉禾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先朝門口跑。
陸子銘從樹底下大步邁過來,站在其他人後面,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把周卿雲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從他的頭頂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回頭頂。
像在確認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你簽售會那個事到底怎麼回事?人沒事吧?」
「我們看到直播了!那個畫面晃得厲害,就看到你從台上跳下去……」
「央視後來播了新聞,說有人持刀。我們幾個那晚都沒睡著!」
「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打到陳念薇那兒說你不在……你在哪兒?在醫院?」
五個人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像五把錘子同時敲一面鑼。
王建國的唾沫星子飛到了李建軍的眼鏡片上,李建軍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陳衛東和蘇曉禾從左右兩邊同時拍著周卿雲的肩膀,節奏還不一樣。
陸子銘站在後面,嘴唇動了一下,但聲音完全被前面四個人蓋住了。
周卿雲一邊笑著應他們……「沒事沒事」「真沒受傷」「你們看我不是好好的嗎」……一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王建國好像又胖了一點,下巴上多了一層肉。
李建軍的眼鏡換了新框,以前是黑框,現在是金絲邊。
陳衛東的頭髮留長了,劉海快遮住了眼睛。
蘇曉禾的下巴上冒出來一顆亮晶晶的青春痘,大概這幾天沒睡好上火了。
陸子銘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最後……
他的目光越過這群吵鬧的室友,落在他們身後。
齊又晴站在那。
她沒有動。
從院門被炸開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
眼圈有點紅,但沒有哭,只是靜靜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