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穿過幾個室友自動讓出的那條縫,走到齊又晴面前。
王建國的嘴還張著,被李建軍悄悄拉了一把。
李建軍拉著他退到石桌那邊去了,順手還把那盤打翻的象棋重新擺好了棋子。
「我回來了。」
他把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只對齊又晴一個人說的。
齊又晴眨了眨眼睛。
睫毛上有一點亮,被穿過葉子漏下來的陽光照亮了。
她低下頭。
肩膀輕輕的抖。
然後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回來就好。晚上想吃什麼?我去買。」
「晚上出去吃。我請客。」
聚餐還是老地方。
老闆看見周卿雲進來,愣了一下,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喲,周作家回來了」。
老闆這一嗓子把後廚的老闆娘都驚出來了,探了個頭又縮回去。
廚房裡響起了更密集的鍋鏟碰撞聲。
菜上齊了以後,話題終於轉到了大家都想問但一直沒敢開口的那件事上。
是林雪先挑的頭。
她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的顧湘。
顧湘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
「卿雲,那天直播……我們好像看到安娜了。是她吧?」
桌子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空氣里那根弦被撥了一下,每個人都停下了筷子。
只有齊又晴沒有抬頭。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碗裡,沒吃,只是慢慢地撥弄著。
所有人都記得陳安娜。
都記得那個如火一樣的女孩。
她在簽售會上替周卿雲擋了一刀,全國觀眾都看到了。
直播畫面里那個張開雙臂的背影,後來被《人民日報》印在了頭版。
周卿雲也明白這件事瞞不住熟悉的人,點了點頭。
「是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出院以後我還陪著她去了一趟富士山。」
「那她現在……」
「還在日本。她父母過來照顧她了,後續的學業也不打算中斷。」
他說完,夾了一塊蹄髈,放在齊又晴碗裡。
動作很自然。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
沒有提陳平安夫婦,沒有提海外出版權,更沒有提在富士山下那個沒有櫻花的吻。
有些話可以跟陳念薇說,在咖啡廳里,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眼睛說。
但不能當著齊又晴的面說。
不是怕,是不忍心。
齊又晴不是那種堅強的人。
她不會問、不會鬧、不會給你壓力。
她只會坐在矮凳上守著家。
然後等你回來,對你說「回來就好」。
桌上的人都是人精。
李建軍咳嗽了一聲,推了推新換的金絲邊眼鏡。
「說起來,日本那邊的銷量到底怎麼樣?我們只知道破了百萬,具體數字一直沒看到。」
這個話題像一根救命稻草,在飯桌上方飄了零點五秒,被所有人同時抓住。
「對對對!到底賣了多少?」
「四億八千萬版稅是不是真的?新聞聯播說的那個數……」
「還有那個村上春樹!你跟他聊什麼了?報紙上登了你倆握手的照片,但沒說你們聊了啥!」
「村上春樹人怎麼樣?他是不是特別高冷?」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開了。
《白夜行》在日本的銷量、書店門口排隊的盛況、文藝春秋的加印通知。
山田正雄在記者會上的講話、NHK直升機在頭頂盤旋的那一刻。
三省堂書店那條被擠爆的靖國通。
這些事說起來大家都不困了。
周卿雲挑著能說的說了一些。
拍賣會上的盛況,央視直播鏡頭背後的故事。
和村上春樹談的閒聊。
說到村上春樹每次開篇都會忍不住想撕稿子的時候,王建國把剛夾起來的蹄髈又放回去了。
兩隻油手在褲子上一蹭,雙眼發直。
「你的意思是,村上春樹也寫到一半想撕稿子?」
周卿雲點點頭。
王建國倒吸一口氣:「那我寫作文寫到一半想摔筆,跟村上春樹一個毛病?」
李建軍在旁邊幽幽接了一句:「你那不是毛病,是菜。」
笑聲把窗外的梧桐葉子震得微微晃動。
蘇曉禾笑得把飯噴在了陳衛東袖子上,陳衛東嫌棄地甩了甩袖子。
又給他夾了一塊蹄髈堵住他的嘴。
「對了,」
王建國終於從蹄髈里抬起頭來。
他用袖子隨手蹭了一下。
「你們知道嗎,今年這屆大一新生里好幾個狀元都來復旦了。」
「浙省文科狀元,叫什麼來著……反正拒絕了清北,打死也要來復旦。」
「招生辦的老師都驚呆了,說從來沒見過浙省文科狀元拒清北的。」
「還有這回事?」
「不止!」
蘇曉禾趕緊搶過話頭,那模樣像生怕被人搶了台詞。
「聽說中文系今年招了三個省市狀元!!」
「輔導員樂得合不攏嘴,說以前狀元都往清北跑,哪有復旦什麼事。」
「招生辦的老師說,好多新生報到第一天就問……」
「周卿雲住哪個宿舍?他還會不會來上課?」
「有個女生更誇張,她媽陪她來報到,她媽問輔導員能不能把宿舍換到廬山村,多花點錢沒關係。」
「輔導員說廬山村是教師家屬區,學生不能住。」
「她媽當時特別失望,說加錢也不行嗎。」
「你們怎麼知道的?」
「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可沒閒著。」
王建國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胸口的肉顫了兩顫。
「307宿舍現在是復旦著名景點,每天都有人來參觀,還有人塞紙條進咱們寢室門縫。」
「你看,這是我們收集的……全是寫給你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條,展開幾張念給大家聽。
有一張寫「周學長,我拜讀過您的《山楂樹之戀》,也渴望成為像您一樣的作家」。
還有一張字跡特別工整……「周老師,能不能指點一下我的習作」。
李建軍接了一句:「我幫你把紙條都收著呢,沒敢扔。足足收了半個抽屜。再這麼下去,咱們寢室可以改行辦函授了。」
周卿雲哭笑不得。
他端起啤酒杯,跟王建國碰了一下,又跟李建軍碰了一下。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復旦的日常。
食堂哪個窗口換了大廚,新來的師傅炒的回鍋肉沒有以前那個好吃了。
哪個老師的課最容易被點名,中西比較文學那個老太太點名之前會先扶一扶老花鏡。
那時候千萬別動。
圖書館占座又出了什麼新花樣,現在有人用鞋帶把書包綁在椅子腿上。
有人把筆記本撕一頁紙夾在書縫裡假裝有人在。
大家笑聲一陣接一陣。
讓周卿雲終於是找回了自己身為年輕人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