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薇終究是陳念薇。
在經過初期短暫的震撼之後，那雙眼睛裡的光從熾熱慢慢沉澱下來。
像熔岩遇冷凝結成堅固的岩石。
冷靜重新占據了她的大腦。
「你的設想的確很宏大，也很迷人。」
她說，聲音恢復到平時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
每一個字都精確得像打字機落在紙上。
「但你想過這個設想需要花費多少錢嗎？」
周卿雲沒有接話。
他知道她還沒說完。
「四億八千萬日元，折合人民幣不到兩千萬。
折合美元……」
她頓了頓，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匯率。
「一百多萬。」
「幾千萬人民幣在這個項目面前，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多。」
「雖然這筆錢在當下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足夠讓全國任何一位作家仰望。」
「但放在浦東那塊地上……」
「我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具體的地價，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參考。」
「深圳特區剛開發的時候，一畝地的出讓金大概是幾千塊。」
「但那是在一九八零年，是特區剛剛起步的時候。」
「八年時間過去了，上海的地價怎麼算都不可能比深圳低。」
「不，應該是高得多，畢竟，只是一江之隔的外灘，可是全國經濟與時尚的中心。」
「而且以我對你設想的理解。」
「你所要建設的這片商業體占地面積不會小。」
「我預估至少在十萬平米、一百五十畝以上。」
「這麼大的面積，光土地出讓金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更何況，這筆錢你還要留一部分建白石酒廠的新廠房。」
「滿倉叔已經把地基澆好了，新訂的全自動灌裝設備從大阪港發貨的單據就在我桌上。」
「設備的交貨期和付款期都寫得很清楚。」
「這些錢是拖不得的。」
「還有你預想中的方便麵廠，第一期設備款就已經用了三十萬美元。」
「後麵廠房建設、原材料採購、人工成本、物流配送，每一項都是持續投入。」
「方便麵上市之前的鋪貨階段就是純燒錢。」
「經銷商鋪貨要先鋪底，第一批試產試銷要壓貨壓款。」
「這些錢都要提前備著。」
「你不可能指望第一批方便麵出廠當天就賣完回款。」
「而四億八千萬日元，在這些巨大的吞金獸面前，真的能夠支撐得下去嗎？」
陳念薇話說得很平靜，沒有任何潑冷水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她的每一個字也都精準地戳在預算表上最薄弱的那一欄：現金流。
她甚至沒有通過提高音量來增加壓迫感，但那股壓力是無聲的。
它不在語音里，而是在數字里。
但面對陳念薇說出的這些事實。
周卿雲並沒有急著反駁。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桌上。
信封上印著《收穫》雜誌社和《萌芽》雜誌社的抬頭。
陳念薇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信封上，眉毛微微一動。
「這是《山楂樹之戀》和《人間煙火：農》最新的版稅。」
周卿雲把兩個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合計超過三十萬人民幣。」
「兩本書的總銷量還在漲……尤其是《人間煙火》。」
「目前的銷量已經突破二百三十萬冊，正式超過《平凡的世界》，成為今年國內最暢銷的書籍。」
「這兩本書的版稅未來還會持續不斷地進來，每個季度結算一次，每次都不是小數目。」
「書不像其他的東西，沒有保質期，沒有庫存損耗。印出來就是錢。」
「而且《人間煙火：仕》的單行本十月底也會發行，到時候又是新的資金增長點。」
「我想後續方便麵廠的廠房建設，依靠這三本書的版稅就已經綽綽有餘了。」
「畢竟最燒錢的國外設備已經提前支出了。」
陳念薇拿起信封看了一眼裡面的匯票，放下。
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顯然這些數字她已經有了預估。
兩本書的銷量她心裡有數。
這些錢她比他還清楚。
周卿雲沒有停，繼續說下去。
「四億八千萬日元也只是《白夜行》的第一期版稅。」
「文藝春秋已經公布了百萬冊的銷售數據，第二期結算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而且山田正雄跟我說過，以目前的銷售勢頭，到年底突破兩百萬冊不是問題。」
「到時候第二筆版稅的金額會更高。」
「你在東京的簽售會也看到了，三省堂門口那條靖國通被擠得交通管制。」
「NHK出動了直升機，警視廳調了三個機動隊維持秩序。」
「日本文壇近十年都沒有過的這樣的場面。」
「就算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也沒有遇上這樣的盛況。」
「你覺得這樣一本書，它的銷售周期會短嗎？」
「它會在暢銷榜上待一年，兩年，甚至更久。」
「而這一年裡，每一次加印都會帶來新的版稅。」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
「而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現在正在構思一本新書。」
「一本同樣在日本發行的小說，篇幅不長，大概只有十一萬字左右。」
「這本小說不需要像《白夜行》那樣構建幾十萬字的複雜結構。」
「也不需要像《人間煙火》那樣承載一個時代的重量。」
「就是一本純粹的、乾淨的、關於愛情的故事。」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座下雪的城市，一封寄往天國的信。」
「故事已經想好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情書》。」
陳念薇的眼神微微一動。
「十一萬字？」
「對。十一萬字足夠把這個故事講到極致。」
「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十一萬字對於我來說……」
「可能只需要花費我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也就是說，這本書如果快的話，可能十一月，甚至十月，日本的讀者就能在書店的貨架上看見它！」
「而且在我看來，《情書》這類純愛故事在日本有天然的觀眾基礎。」
「這本書的影視衍生價值，可能比原著書籍版稅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