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關鍵的一點就是《情書》的場景集中、人物少、情感濃度高。」
「拍成電影的成本要遠低於《白夜行》那種跨越數十年的社會派罪案片。」
「成本低就意味著回報率高。」
「這本書能為我們帶來的外匯收入，不會比《白夜行》低。」
在這裡，周卿雲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他描述《情書》時的語氣同平時完全不同。
不是那種算計投入產出比的冷靜，而是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輕柔。
像是在說一件很珍貴的、不想被任何數字玷污的東西。
這種輕柔讓陳念薇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端起桌上已經未涼的米飯，送入口中一小塊。
她相信他。
他在曾經說《白夜行》能在日本成為一本前所未有的暢銷書時。
所有人雖然相信他。
但心中依舊不免打鼓。
包括山田正雄也只是出于謹慎的樂觀才簽了那份合同。
結果他只用了一個月。
就在日本文壇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現在他說一本還沒動筆的書能創造同等量級的價值，她沒有理由不信。
但她還是沒有鬆口。
作為一個從小在大院裡長大的人，她太清楚政策窗口期的風險了。
她見過太多的項目死在政策落地的最後一公里。
見過太多的人把全部身家壓在一個尚未正式公布的消息上，最後被時間拖垮。
文件發下來之前，所有的風聲都只是風聲。
「錢的事我暫時不跟你爭。但浦東的事，我還是要提醒你。」
「現在還處於論證階段。」
「雖然高層已經開了研討會，朱市長也在力推。」
「但從論證到正式確立為國家戰略，中間可能還有很長的時間。」
「你把大量資金壓在土地上，萬一政策推遲了……」
「不是萬一，政策推遲是常態……你怎麼辦？」
「土地壓在那裡不能動，現金流全被抽走。」
「酒廠等著用錢，方便麵廠等著投產，你的書和電影也在推進。」
「鋪子鋪得太開，風險會成倍增長。」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最基本的項目風險管理。」
周卿雲給自己又開了一瓶啤酒。
瓶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蹦到地上滾了兩圈，滾到陳念薇腳邊的拖鞋旁。
他仰頭喝了一小口，放下酒瓶。
「念薇，你說得對。政策從論證到正式確立，確實需要時間。」
「但正因為有這個時間差，我們才有機會。」
「如果政策已經公布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土地價格就已經在天上飛了。」
「特別是對於這樣重要的新區建立。」
「如果國家到時候放開外資管制。」
「那時候我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那時候我們還有什麼先機可言？」
周卿雲並沒有危言聳聽。
因為他見過。
親眼見過。
以外高橋為例，1990年時，政府將4平方公里的土地成片出讓給開發公司的價格是每平方米60元。
雖然這不是個人或一般企業可以直接購買的價格。
本質上更像是政府為了啟動大規模開發，面向國有開發公司的一種「操作價」。
開發公司通過承擔「七通一平」等前期投入，將「生地」變「熟地」後再進入市場，去吸引真正的商業投資。
可就算這樣，這樣的價格也太便宜了。
要知道，等外資企業被允許公開競標後，浦東地塊的價格就立馬上了一個台階。
著名的例子是，1990年年底左右，在浦東新區首次土地使用權有償轉讓招標中。
一家外商以每平方米1500美元的價格，獲得了一地塊的50年使用權。
這與最原始開發公司的成本價有著巨大的差異。
而現在是1988年，政策還沒有落地。
國家還沒有宣布浦東新區的成立。
現在他拿地的價格，會不會比90年原始開發公司還要低？
想到這，即使是周卿雲也不免雙手微微顫抖。
他把餐桌上的菜碗往旁邊挪了挪，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隨後堅定的對陳念薇說道：
「浦東現在的狀態是什麼樣的？大部分是農田和荒地。」
「黃浦江東岸那塊地方，只有零星的村莊、幾間破舊的廠房，還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蘆葦盪。」
「外灘對面那一片，現在連條像樣的公路都不多，輪渡是主要過江方式。」
「每天清晨，成千上萬的浦東人推著自行車擠在渡口，船一靠岸又推下去。」
「夜晚，對面的浦西燈火輝煌，浦東這邊卻只是黑漆漆一片。」
「兩岸只隔了一條江，卻像是生活在不同的兩個時代。」
「但正因為它是這個狀態，地價才便宜。」
「農田的價格和建設用地的價格，完全是兩個概念。」
「一旦規劃正式公布，一旦第一座跨江大橋開工，一旦第一條過江隧道開始掘進。」
「外來資本蜂擁而入，土地價格就不是今天的價了。」
「我們是在和時間賽跑，而不是和政策對賭。」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弄清楚。」
「浦東現在的地價是多少？農用地轉建設用地的審批流程需要多長時間？」
「買下我們需要的地塊，總共要花多少錢？」
陳念薇似乎是被周卿雲所說的未來驚醒。
她沒有再潑冷水，而是小心翼翼，帶著試探的語氣問道：
「你的意思是，先把地拿下來？」
「對。先把地拿下來。有了土地，才有後續操作的空間。
「土地是根，沒有根，上面長不出任何東西。」
周卿雲的眼神很亮，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
「我預想中的商業綜合體，占地面積至少要十萬平米以上，也就是一百五十畝。那我們就要有準備拿下兩百畝地的預算。」
「這兩百畝地，現在可能只是一片農田，上面長著水稻或者棉花。」
「幾個農民牽著牛天天在上面踩過。」
「我們現在把它買下來，但並不需要立刻就動工建設。」
「土地捏在自己手裡，等政策落地、等資金，等設計圖紙到位、等一切條件成熟了再開工。」
「這就叫戰略儲備。」
「我們不是在建一座樓，是在占一個位置。」
「占住浦東新區未來的核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