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薇是看著周卿雲從這一路走來的。
從白石村酒廠的利潤分成。
到日本版稅。
到影視版權。
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最後都落在了紙上。
落在了他簽了字的合同里。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快,一閃而逝。
「不是,我在你眼裡就是那種沒有人情味的資本家嗎?」
「這事還要你給我強調?」
周卿雲一愣。
然後他自己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陽穴。
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被上輩子的記憶醃得太久……
一想到征地拆遷,腦子裡就自動播放起那些強拆、斷水斷電、推土機碾過院牆的畫面。
那些畫面屬於另一個時空,不屬於1988年的浦東,更不屬於他和陳念薇。
陳念薇這個人,在商務談判桌上可以寸土不讓。
一分錢的價差能跟人磨整整一個下午。
在預算表上可以追著每一項成本追問到底。
連一筆幾十塊錢的差旅費都要標註清楚用途。
但她骨子裡是大院裡長大的孩子……
從小耳濡目染的不是怎麼從窮人手裡摳錢。
而是怎麼把每一分錢都花到該花的地方。
那些老一輩的革命幹部教給下一代的不是算計,是擔當。
「算我多嘴。」
周卿雲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兩隻手攤開的動作帶著一種被當場拆穿之後的老實。
「陳總你安排就好。」
「少來這套。」陳念薇把桌上的調查報告重新抽出來。
翻到最後那頁手繪現狀圖。
她的手指在東南角那個沒有標名字的居民點上畫了一個圈。
鉛筆標註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
像是那片土地在紙面上的脈搏。
「明天我們就帶人去那邊。」
「一戶一戶走訪,當面問清楚每一家的實際情況……」
「種了幾畝地,家裡幾口人,有沒有老人在城裡看病的。」
「有沒有孩子在讀書的,對安置有什麼要求。」
「賠償方案不是坐在辦公室拍腦袋。」
「而是扎紮實實按照每一戶的真實需求來。」
「表格我來設計,每戶一張,問完當場簽字按手印。」
「一式三份……戶主一份,我們一份,留一份給工作組備案。」
「好。我也去。」
陳念薇看了他一眼。「你去了,他們肯定讓你題字。」
「那就題。只要他們想要,給每家每戶都寫一幅。」
陳念薇把文件收好,站起來準備回隔壁院子。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風吹過來,把她風衣的衣擺吹得輕輕一揚。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周卿雲。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側臉輪廓切成一道乾淨的剪影。
「周卿雲,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跟我提商業綜合體的時候?」
「你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我們要做的是讓未來的人們說起我們的時候,不會說我們為富不仁。』」
「『而是會默默地豎起大拇指。』」
她將這句話重複得一字不差。
連語速和停頓都跟當時一模一樣。
然後把手裡的文件輕輕在門框上磕了一下。
磕出一聲很輕很脆的響。
「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就是在兌現那句話。」
「兌現得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企業家都好。」
「那些企業家也會做慈善,也會捐錢。」
「但他們的慈善和生意是分開的……生意歸生意,慈善歸慈善。」
「你不一樣。你的生意和你的良心是同一件事。」
她說完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節奏均勻,漸漸消失在隔壁院門口。
第二天清晨。
天氣晴冷。
浦東的天空是一種被霜洗過的淡藍色。
乾淨得能看見江對岸外灘那些老建築的輪廓線。
稻田在十一月末已經收割完畢。
田壟上堆著一垛一垛的稻草。
霜化以後稻草濕漉漉的,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
遠遠看去像是大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金子。
空氣里有燒稻草的味道……
青煙從稻田盡頭升起來,在晨風裡拖成一道斜斜的線。
周卿雲他們走進地塊東南角的時候。
村里人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曬太陽。
老槐樹的樹冠在冬日裡落了大半。
但主幹粗得兩個成年人都合抱不過來。
樹皮上刻著深深淺淺的紋路。
像一張活了幾百年的老人的臉。
幾個老人每人搬了張矮板凳坐在樹根底下。
有人手裡搓著草繩,有人膝蓋上擱著個收音機。
正在放《東方紅》的旋律。
一個裹著藍布頭巾的老太太最先看見他們。
她站起來,眯著眼看了半天,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擋著晨光。
然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那不是報紙上那個大名人嘛!」
她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全村人都喊出來了。
有人端著粥碗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碗裡的粥還冒著熱氣。
有人扛著鋤頭剛下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鋤頭從肩膀上卸下來,往地上一杵。
幾個半大的孩子最先跑過來。
繞著周卿雲瞅個沒完。
其中一個扎沖天辮的小丫頭膽子最大。
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一刻都沒有從周卿雲的身上挪開過。
村口幾條黃狗繞著陳念薇的褲腳嗅了兩圈。
領頭的那條大黃狗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
陳念薇低頭看了它一眼,它立刻把肚皮翻過來,四腳朝天。
表示完全臣服。
村裡的會計老俞頭一聲喝住……「去!別丟人現眼!」
黃狗們訕訕地散開了。
但那條大黃還是不肯走遠,蹲在槐樹根底下。
豎著耳朵盯著這群陌生人。
老俞頭耳朵上夾著半根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
口袋蓋上別著一支原子筆,筆帽已經裂了,用橡皮筋纏了好幾道。
他認出了周卿雲……
不是從報紙上認出來的,是從土地局的公告上認出來的。
那塊地的出讓公告在村委會門口貼了一個多月。
紙張已經被風吹日曬褪了色。
但「受讓方:卿雲地產」那幾個字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們腳下這塊他們世代賴以生存的地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