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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風向變了

2026-06-22 16:37:37 作者: 躲雨的魚兒

  周嬸子是第二個上來簽字的。

  她把那摞鈔票塞進棉服的內搭口袋裡。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圍觀人群拍了拍胸口。

  「這錢,我一分都不亂花,留著以後給孫子蓋新房子!」

  「你們愛信張全有的去信他的,反正我信周總!」

  「張全有他連自己家的地都種不好!」

  「他還教你們怎麼分產權?他先把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管明白了再說吧!」

  人群中有人躲在後面喊了一聲:

  「張全有說那樓建在咱們地上,咱們就有資格分!」

  周嬸子把頭一揚,脖子伸得比村口那隻大白鵝還長。

  「張全有說的?張全有連『產權』倆字都寫不出來!」

  周嬸子往人群的方向掃了一眼。

  「他說的話全是別人教的!」

  「他連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清楚!」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躲在人堆里喊話的那個人縮了縮脖子。

  耳朵尖紅得像被開水燙過,再也沒敢出聲。

  旁邊幾個人一邊笑一邊往兩邊讓。

  把他從人群中間晾了出來。

  他低著頭假裝繫鞋帶,蹲下去以後發現自己的鞋是懶漢鞋。

  根本沒鞋帶。

  老楊頭是第三個到的。

  他穿了一身壓箱底的中山裝。

  料子是七十年代的的確良,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

  褲線直得能當尺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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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山裝最上面那顆扣子也扣上了。

  他沒有急著簽字,而是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用塑料紙包了好幾層的小本子。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層一層地剝開塑料紙。

  塑料紙窸窸窣窣地響,每剝一層就用手指把塑料紙抹平。

  剝到最後一層,露出裡面那個泛黃的、邊角都磨圓了的公糧繳納記錄本。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年他往國家交了多少斤稻穀、多少斤小麥……

  從七十年代的集體化一直記到八十年代的分田到戶。

  每一行前面寫著年月,後面寫著斤數,再後面是一個紅章。

  有些紅章已經褪成了淺粉色,但每一個都蓋得方方正正。

  「我這輩子,沒欠過國家的。沒欠過村裡的。」

  「從開始交公糧到今天,三十七年,少一厘都沒有。」

  「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把這本子撕了。」

  他用手掌按在那本公糧記錄上。

  手背上有好幾道被鐮刀割過的舊疤。

  最老的那道疤已經變成了白色,新的那道還泛著淡紅。

  「地我交了,協議我簽了。」

  「以後誰再說我不講理……」

  「誰說我不講理,我就把這本子拿出來給他看。」

  老劉接過協議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輩子拆遷,見過太多簽字時的表情。

  有人咬牙切齒像在簽賣身契。

  有人興高采烈像范進中舉。

  有人面無表情像在辦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老楊頭這個簽字的理由……

  「我沒欠過國家的,以後也別讓人說我欠過」……

  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房管局一起共事過的一位老科長。

  退休那天把辦公桌收拾得乾乾淨淨。

  說「我這輩子,對得起國家給的這份工資」。

  他把副本遞給老楊頭,把現金雙手奉上。


  然後破例多說了一句:

  「老哥,你放心。這協議,你簽得不虧。」

  「誰以後要是敢說你的不是,你讓他來找我。」

  這三個人簽字、領錢的全過程。

  從第一摞鈔票在出納手中嘩嘩作響的時候。

  到老楊頭把公糧記錄本重新用塑料紙一層一層包好放回口袋。




  也被人群最後面、躲在老槐樹樹幹背後的張全有看在眼裡。

  他躲在樹後面,大半張臉被粗糙的樹皮擋住,只露出一隻眼睛。

  他的臉色從醬紅變成鐵青。

  從鐵青變成灰白,活像一塊在磚窯里燒過了頭的次品磚。

  那種磚窯里燒過了頭磚,敲一下會碎,不敲也自己裂。

  他旁邊一個平時跟他混得最近的年輕人。

  就是那天晚上在他家白熾燈下第一個附和他的人,小聲問了句:

  「張哥,他們真拿到錢了。那麼大一摞。」

  「我長這麼大頭一回看到這麼多現金碼在桌上。」

  「咱們……還拖嗎?」

  「拖!憑什麼不拖!」

  張全有把嘴裡那根已經被咬爛了過濾嘴的煙從牙縫裡拔出來。

  狠狠地摔在地上。

  菸頭在枯草地上滾了半圈,最後一絲菸灰從菸頭上抖落下來。

  「背後有大人物給我們撐腰,怕什麼!」

  「他說了,只要我們頂住,空中花園就有我們的份!」

  「一間門面,夠你們全家吃一輩子!」

  但那個年輕人注意到,張全有說「大人物」這三個字的時候。

  眼神不自覺地往路口飄了一下。

  那個路口通向磚廠,平時那個穿皮夾克的人就是在那裡等他的。

  但現在路口除了幾片被風吹起來的枯葉和一隻正在刨垃圾堆的野貓……

  什麼人也沒有。

  當天下午,太陽還沒落山。

  就有兩戶人家悄悄跑到老劉的臨時辦公室門口。

  也不敲門,就在門口徘徊了好一陣子。

  一個假裝在繫鞋帶,一個假裝在看天氣。

  最後還是老劉出來倒茶葉渣的時候碰上了。

  他們問能不能再看看協議……

  「不是不簽,就是想再確認一下那個青苗補償的算法」。

  老劉把協議翻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點給他們看。

  看完以後兩個人都簽了。

  簽字的時候其中一個手在抖……

  簽完了把副本往懷裡一揣,低著頭快步走了。

  連老劉遞過來的筆都忘了還。

  第二天上午四戶,下午三戶。

  有自己來的,有帶著媳婦一起來的。

  有派家裡老爺子拄著拐杖來的。

  老俞頭也沒閒著,揣著存摺在村里轉了一圈。

  存摺是新開的,封面是深綠色的。

  上面印著「中國銀行」四個燙金小字。

  他碰到人就掏出來給人家看,動作誇張得像變戲法。

  把存摺在陽光底下晃一晃,讓上面的數字反光。

  「你看,這個數。我家那幾畝水田,種十年也攢不出這個錢。」

  「十年,十茬水稻,風調雨順的情況下。」

  「去掉口糧、種子、化肥、公糧,能剩下多少?」

  「你們種了一輩子地,心裡沒數嗎?」

  「你們跟著張全有鬧,鬧到最後地也沒了、錢也沒了。」

  「房子更不可能分到……」

  「到時候政府把地收回去,你們找誰哭去?」

  「找張全有哭?他能給你變出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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