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坐在老槐樹下的幾個老人都沉默了。
他們低著頭,有人把手裡的旱菸袋在地上磕了磕。
有人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拉。
然後其中一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拍完了直起身子,沒說去哪。
但邁步的方向卻是卿雲地產的臨時辦公室。
他走出去幾步以後,第二個人也站了起來,然後是第三個。
大家誰也沒說話,只是一個一個地站起來。
一個接一個地走了過去。
到第三天傍晚,原本跟著張全有鬧的村民已經走了大半。
張全有家的堂屋裡,那盞白熾燈還亮著。
但圍坐在燈下的年輕人只剩了三個……
狗子低著頭,目光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漆水斑駁的八仙桌,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二壯只是一個勁的抽著煙,一根接著一根。
張全有坐不住了。
他跑到磚廠門口等那個穿皮夾克的人。
他從下午等到天黑,磚廠下班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
有人推著自行車從他身邊經過,跟他打招呼「張哥還不走」。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看門的大爺把鐵門鎖上。
老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搖了搖頭,隨後背著手走了。
那輛沒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始終沒有出現。
磚廠門口的土路空空蕩蕩,風把路面上的煤渣吹得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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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跑到小賣鋪的電話前……
撥出那個號碼。
第一次撥,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長音,響了十幾聲。
沒人接。
第二次……第三次……
永遠都是無人接聽。
他把話筒慢慢放回電話機上。
整個人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靠在小賣鋪的鐵皮房邊。
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望著外面越來越深的夜色。
小賣部的老闆娘看了他一眼。
悄悄的將放著零錢的抽屜用鎖給鎖了起來。
棚頂上那盞小燈泡被風吹著左搖右晃。
店內的光影也隨著不斷切換。
張全有就站在這不斷切換的光影之下。
光明與黑暗不斷地在他臉上來回切過。
他等了很久很久……
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什麼……
第四天,所有村民全部簽完。
張全有是最後一個。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比前幾天瘦了一圈。
棉襖還是那件在磚廠幹活時穿的舊夾克。
袖口上沾著沒洗掉的機油,手背上的凍瘡比之前更紅了。
有幾處裂了口子,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老劉將最後一份協議推到他面前。
協議上印著同樣的條款。
和給老俞頭、周嬸子、老楊頭的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改。
張全有低頭看了那份協議很久……
不是在看條款,是在看簽名欄那一小片空白。
然後他拿起筆,在簽名欄里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潦草得像被風吹斷了線的風箏。
簽字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墨水從洞裡滲出來,在簽名旁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老劉接過協議,看了看那個被戳破的洞,又看了看張全有。
這個人的臉,和幾天前在他家堂屋裡慷慨激昂的那張臉。
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幾天前他還是不屑的對所有人說:
「他給點錢你們就滿足了」。
語氣裡帶著一股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爆發的狠勁。
現在那股狠勁沒了,只剩下一個被榨乾了力氣的空殼。
老劉把協議收起來,平平淡淡地說了句:
「張全有,你這名字簽得可不怎麼好看。」
「不過簽了就簽了,法律效力是一樣的。」
「下次別把紙戳破了。」
張全有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被老俞頭叫住了。
老俞頭坐在老槐樹底下曬太陽,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煙。
「全有,你背後那個人,後來聯繫你沒?」
張全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說話。
「他不會再聯繫你了。」
老俞頭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鼻孔里慢慢噴出來。
「被人當槍使的人,往往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握槍的人躲在後面,嘴裡說得好聽……」
「『你頂住,我在後面支援你。』」
「等人跑了,槍就被扔在地上。」
「成為無人在意的垃圾。」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
「你到底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張全有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
老槐樹上一片枯葉被風吹落,在他肩頭停了一下。
然後他走出了村口,沿著那條通往磚廠的土路,一步一步地走了。
解放鞋踩在凍硬的泥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土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整齊齊地立在田裡。
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枯黃色的光。
與此同時,北京某棟辦公樓里。
孫世偉把剛接到的電話掛掉。
話筒扣回電話機上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咔嗒。
他把一根沒點著的煙從嘴角摘下來。
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手指慢慢收緊。
菸絲從煙紙里擠出來,簌簌地落在桌面上的玻璃菸灰缸里……
「全是一群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把碎菸絲從手指上彈掉。
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裡,這次也沒有點著。
「以後誰誰幹活的時候再管不住自己的嘴……別怪我不客氣。」
「那個溜子,讓他自己想辦法把屁股擦乾淨。」
「要是被人抓住尾巴,別指望我給他擦。」
孫世偉惡狠狠的對著沙發上的人說道,但語氣狠辣有餘,底氣卻再也沒有曾經那麼足了。
……
而在浦東。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卿雲地產會議桌上那摞簽好字的拆遷協議上。
每一份協議的封面都印著「卿雲地產」四個燙金小字。
在晚霞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老劉把最後一份協議……
單獨抽出來看了一眼。
然後和其他協議一起放進檔案袋裡。
他用鉛筆在檔案袋封面上寫了一行小字:
全村拆遷協議簽署率: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