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等了兩天。
陳平安那邊的消息像一顆沉進深井的石頭。
扔下去了,卻遲遲沒有回聲。
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
這中間隔著商業機密、人情關係和日本人特有的謹慎。
但他還是每天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看看傳真機上有沒有新吐出來的紙。
只是陳平安的回信周卿雲沒有等到,卻等來了另一個人。
這天上午,周卿雲剛到辦公室。
小秦就從走廊那頭小跑著迎上來。
「周總!新加坡的陳先生來了!」
「他帶了一整個團隊,還帶了所有的圖紙……」
「我已經把他們安排在大會議室了,老劉在幫忙搬圖紙。」
「陳總讓您來了直接過去。」
周卿雲走進大會議室的時候,差點以為走錯了門。
那張能坐二十個人的長條會議桌已經完全被圖紙鋪滿了……
一張張巨大的手繪圖紙像潮水一樣從桌面漫到地上,又從地上沿著牆根延伸出去。
把整間會議室的灰白色水磨石地面變成了一片藍白色的紙海。
大會議室的整面白牆上被臨時釘上了一排鐵夾子。
夾著立面圖、剖面圖、結構大樣圖、水景循環系統圖。
每一張都用手繪彩墨渲染過。
穹頂的玻璃在紙面上泛著淡藍色的光,像一片被凍住的天空。
瀑布的水流在剖面圖上被畫成一道道弧形的虛線。
從七層樓高的穹頂頂端傾瀉而下。
在圖紙最底部濺開一圈淡綠色的水花。
像一場被定格在紙上的暴雨。
空氣里瀰漫著藍圖的氨水味和彩墨的松節油味。
兩種氣味混在一起,聞起來像一間正在呼吸的設計工作室。
陳威廉站在圖紙中間。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
頭髮比上次在新加坡見面時又白了一層……
他身後跟著林國棟、黃志強和幾個年輕設計師。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和終於到了目的地的亢奮……
那是熬夜趕圖之後靠意志力撐著的狀態。
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但手上的動作比誰都快。
陳威廉看見周卿雲進來,沒有寒暄,沒有握手。
只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總平面圖,用手掌壓平。
指著一處用紅筆圈出來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按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點還沒幹透的紅色墨水。
「周先生,你先看看這個。」
周卿雲走過去,低頭看那張總平面圖。
圖紙上整個空中花園被分成了兩個明顯的色塊。
左邊是裙房商業體,線條用暖黃色填充,標註密集。
每一處結構節點都有詳細編號。
從地基承台到穹頂鋼結構的每一個焊接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右邊是高聳的寫字樓塔樓,線條用冷藍色勾勒。
同樣完整,但在角落裡用鉛筆標了一行小字。
字跡是陳威廉的手筆……
「建議分期施工,二期啟動時間視一期運營情況而定」。
那行字寫得很小,但鉛筆的痕跡被反覆塗改過。
「我跟團隊在飛機上反覆討論過……」
陳威廉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指著商業體部分那個巨大的穹頂剖面。
圖紙上穹頂的拱形弧線跨過整個商業體中庭。
最高點離地面有七層樓。
弧線下方是層層疊疊的商鋪和走廊。
像一座被剖開的蜂巢。
「空中花園看起來龐大,但實際上結構最複雜的只有這個穹頂和瀑布。」
「真正的商業體裙房部分是標準的框架結構……」
「柱網規整、層高統一、荷載計算成熟,施工難度並不大。」
「我們核算了工期,如果把商業體單獨拿出來作為一期工程。」
「從地基開挖到竣工驗收,滿打滿算十二個月到十四個月就能拿下來。」
「但那棟五十四層的寫字樓……」
他的手指移到圖紙右側那個高聳的塔樓剖面上。
指尖在塔樓核心筒的位置輕輕畫了個圈。
核心筒是超高層建築的心臟……
裡面是電梯井、樓梯間、管道井、通風井。
所有垂直交通和機電管線都要從這裡穿過。
圖紙上的核心筒被畫成深灰色。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鋼結構框架。
「這才是真正燒錢燒時間的大頭。」
「超高層建築的基礎工程……樁基要打到岩層。」
「上海是軟土地基,光是把樁打到足夠深就要好幾個月。」
「核心筒結構……五十四層的核心筒要分段滑模施工。」
「每一段都不能出錯。」
「機電系統……超高層的水泵要分級增壓。」
「否則水壓不夠頂樓連馬桶都沖不了。」
「垂直運輸……塔吊要隨著樓層升高一次次爬升。」
「每一層都是新的挑戰。」
「每一項的成本都是裙房的數倍,工期也至少需要兩年以上。」
「而且超高層對施工單位的資質要求完全不同……」
「能做十層框架結構的施工隊滿大街都是。」
「能做五十層以上超高層的鳳毛麟角。」
周卿雲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
低頭看著圖紙上那兩個被不同顏色標註的區域。
陳威廉的話像一把鑰匙。
把他腦子裡某扇一直鎖著的門擰開了……
「整體思維」
是啊,無論是現在還是前世。
一項巨大的工程通常都會被分成數期來建造。
陸家嘴那些後來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
有多少是一口氣全部建完的?
金茂大廈從開工到竣工用了五年多。
每一棟超高層建築在崛起之前。
都經歷過無數次的分期論證、資金測算和工期博弈。
這是房地產行業最基本的操作邏輯……
把投資大、回收慢的部分押後。
將能快速產生現金流的部分提前。
用一期的租金收入去養二期的建設成本。
這本就是一項建築行業的常態。
但他和陳念薇之前計算成本和工期的時候。
都是把整個工程當作一個整體來算的。
從土地出讓合同簽下來那天起。
他腦子裡想的都是「一座完整的空中花園」……
穹頂和塔樓是一個整體,商業體和寫字樓是一個整體。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其實自己是可以把它們拆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