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巷口停好,陳念薇拎著包往巷子裡走。
巷口那家小賣部還亮著燈。
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織毛衣,收音機里放著滬劇。
吳儂軟語咿咿呀呀地從門縫裡飄出來,被晚風切成斷斷續續的片段。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自家窗戶裡面居然是亮著燈的。
這棟房子的鑰匙只有她和周卿雲有。
周卿雲還在工地上盯著樁基施工。
他不可能比她先回來。
更不可能不和自己打招呼就進入自己的房子裡。
她把包換到左手,用右手輕輕推開門……
心裡的警覺還沒來得及完全拉滿。
就看見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深灰色羊絨開衫,面料在落地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肩線熨得筆挺,沒有一個多餘的褶子。
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子固定在腦後。
這麼多年了,不管是在家做飯還是出門開會。
老媽永遠都是這樣一副一絲不苟的造型。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盤沒嗑完的瓜子。
瓜子殼整整齊齊地碼在另一個小瓷碟里。
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用的還是她那套視若珍寶的景德鎮細瓷蓋碗。
陳念薇幾年前在豫園一家瓷器店裡一眼看中。
咬牙買了整套六隻的寶貝。
平時她自己都捨不得用。
現在那套蓋碗裡的一隻正被母親端在手裡。
碗蓋半開,香氣從碗縫裡溢出來。
電視開著,正在播著上海本地的晚間新聞。
畫面上是浦東工地的鏡頭。
軍綠色的人影在暮色中忙碌。
音響里傳來播音員平穩的普通話:
「軍民共建模式在上海重大建設項目中的首次實踐。」
「標誌著本市重點工程建設進入新階段……」
蘇文娟聽到開門聲,沒有回頭。
她把手裡的瓜子殼往茶几上的瓷碟里一擱。
然後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低了兩格。
這才緩緩開口道:
「回來了?電視上正說你那個工地呢。」
「拍得不錯,就是鏡頭給得短了點,才十幾秒。」
陳念薇站在玄關,手還握在門把手上。
整個人被震得定在原地。
她把大衣脫下來掛好。
換好拖鞋,走到客廳,做了個深呼吸。
把翻湧的心緒壓下去。
她用一種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喊了一聲:
「媽。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蘇文娟沒有急著回答。
而是拍了拍沙發旁邊空著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你這麼久都沒去看我們了,我不就只能親自過來看看你了。」
「怎麼,不讓?你媽想看看自己閨女還要提前打報告申請批示?」
陳念薇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來。
蘇文娟看了她一眼。
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往下移。
在她眼底下那圈淡青色的痕跡上停了一下……
又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比上次見面時又細了一圈,腕骨凸出得更明顯了。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
沒有說什麼「你怎麼瘦了」之類的廢話。
只是從瓜子碟里拿了一顆新瓜子,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你上次回家是什麼時候?三個月前?五個月?」
「電話倒是打得勤……每周都打,這一點我表揚你。」
「但每次都是三言兩語就掛。」
「『媽我還有事』、『媽我要開會』、『媽工地那邊出情況了』。」
「你爸說你現在比他還忙。」
「女孩子家家的,給別人幹活比我們這一輩為國家幹活還拼命。」
「這段時間公司事情太多了。」
「招標、拆遷、圖紙、物資,每一項都要盯著。」
陳念薇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小聲的解釋道。
「我知道你忙。」
蘇文娟放下蓋碗,身體微微往後靠,靠在沙發背上。
「念薇,你知道這次空中花園的事鬧的有多大嗎?」
蘇文娟抬頭看著自己的女兒,沒有拐彎抹角。
「你在上海待久了,可能覺得這只是你們公司的一個項目……」
「大一點,複雜一點,但說到底就是在浦東蓋個樓。」
「但在北京……不只是我們陳家,好幾家都在看著。」
「陸家老二那個圈子,被你那個小男人三番五次逼到牆角……」
「先是在地價上硬碰硬。」
「又在日本把他們的化工設備截了。」
「這次招標更是直接把人家的標書從評委會眼皮底下翻出來廢掉了。」
「最後甚至連部隊都出來了。」
「新聞聯播還給了特寫鏡頭。」
「一個寫書的年輕人,把一群在四九城裡摸爬滾打了好些年的衙內逼成這個樣子……」
「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現在京城圈子裡提到『周卿雲』這個名字。」
「後面跟的話已經不是『那個寫書的』。」
「而是『那個讓陸二哥連摔了好幾個跟頭的』。」
「我知道。」
陳念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澀,回甘很快。
「你知道的只是表面。」
蘇文娟把瓜子碟往茶几中間推了推。
「更深層的是……這次的事,陳家本來也打算出手的。」
蘇文娟看著陳念薇聽到這句話後手不由的顫抖了一下。
「對,就是你理解的那樣,你爸是打算出手的。」
「但不是以馮家的那個方式,我們也做不到這個地步。」
陳念薇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沒有說話。
但眼神里已經亮起了一層警惕的光……
「我和你爸本來的想法是,等周卿雲走投無路、那個工程眼看要黃了的時候。」
「我們再出手從政策層面和商業上幫他。」
「第一,這樣取得的人情大……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值錢。」
「第二,他欠了這份情,以後你在公司里的位置也更穩了。」
「說話的分量也重。」
「這本是個很划算的買賣,你爸跟我都覺得可行。」
「我們甚至已經提前跟幾家央企打過招呼。」
「讓他們先按兵不動,別急著表態……」
「要不你以為那些央企真的是被陸二哥嚇退的嗎?」
「陸家可沒有這麼大的面子。」
「真實的情況是有一部分是被我們按住的。」
「只是我和你爸千算萬算,卻沒算到。」
「馮家居然會突然出手。」
「而且出手的如此果決。」
「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部隊已經在工地上挖地基了。」